高陽三十三歲那年冬天,省里開工業會議,他作為工作人員在會場里忙前忙后。
會議第三天下午,陳明遠把他叫到走廊盡頭。
“小高,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
高陽愣了一下。
“陳處長,我晚上還有材料要寫……”
陳明遠擺擺手。
“材料明天寫。今晚這個飯局,你得去。”
高陽沒再多問。
晚上六點,他跟著陳明遠到了一家賓館。包廂很大,能坐十幾個人。他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七八個,都是各個市的經委主任。高陽認識幾個,有的調研時見過。
陳明遠坐下,招呼高陽坐在他旁邊。
菜上來了,酒倒上了。推杯換盞,說說笑笑。高陽不太會喝酒,每次就抿一小口,主要是聽。
喝到一半,門開了,進來一個人。
五十來歲,胖胖的,臉上帶著笑。他一進門,所有人都站起來。
陳明遠低聲對高陽說:“這是劉副省長。”
高陽跟著站起來。
劉副省長擺擺手,讓大家坐下。他在主位落座,環顧一圈,目光落在高陽身上。
“這位小同志是?”
陳明遠說:“劉省長,這是我們處的小高,高陽。”
劉副省長點點頭。
“高陽……這名字我聽過。是不是寫過一篇江北工業調研的報告?”
高陽愣了一下。
陳明遠在旁邊說:“對,就是他。”
劉副省長看著他,笑了笑。
“年輕人,有想法。那篇報告,我看了,寫得好。”
高陽說:“謝謝劉省長。”
劉副省長端起酒杯。
“來,我敬你一杯。”
高陽趕緊端起酒杯,雙手捧著,一飲而盡。
那杯酒下去,他臉就紅了。
旁邊的人都笑。
劉副省長說:“年輕人,不會喝酒沒關系,會干事就行。”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散席的時候,高陽已經暈乎乎的了。陳明遠扶著他往外走。
“小高,還行不行?”
高陽說:“行。”
陳明遠笑了。
“你知道今天為什么帶你來嗎?”
高陽搖搖頭。
陳明遠說:“劉副省長今天專門來看你的。”
高陽愣了一下。
“看我?”
陳明遠點點頭。
“你那篇報告,他記住了。今天聽說你在,特意過來的。”
他看著高陽。
“小高,有人記住你,是好事。但也是壓力。”
高陽沒說話。
陳明遠拍拍他的肩。
“回去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那之后,高陽的工作有了些變化。
開會的時候,有人會主動跟他打招呼。寫材料的時候,有人會來問他意見。下去調研的時候,地方上的人更客氣了。
他知道,這是因為劉副省長那句話。
但他也知道,這些變化,不是他應得的。
他只是一個副處長,做了該做的事,寫了該寫的報告。
他更知道,那些還在廠里干活的人,那些還在為三千多個家庭發愁的廠長們,才是真正應該被記住的人。
第二年春天,周明又來電話了。
這回不是求救,是報喜。
“小高,廠里今年盈利了。”
高陽說:“好。”
周明說:“工人漲了工資,發了獎金。過年的時候,我請大家吃了頓飯,擺了五十桌。”
高陽說:“好。”
周明說:“小高,你有空再來一趟。我想讓你看看。”
高陽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窗外,陽光很好。
他想起那年冬天,周明說“可能要不行了”的時候,那張疲憊的臉。
現在那張臉,應該是笑著的吧。
那年夏天,他真的又去了一趟。
廠里又變了。新蓋了食堂,新修了宿舍,新種了樹。車間里機器轟轟響,比以前還熱鬧。
周明在廠門口等他。
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看見高陽,他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小高,來了。”
高陽點點頭。
周明領著他往里走,一邊走一邊說。這個車間改造了,那個車間擴產了,新產品賣得好,明年還想再上一條生產線。
走到那臺織機旁邊,他停下來。
那個女工還在。頭發白了一大半,但手還是那么巧,幾下就把斷的線接上了。
她抬起頭,看見高陽,笑了。
“小高,你又來了。”
高陽點點頭。
女工說:“我兒子結婚了,媳婦也是廠里的。明年我就能抱孫子了。”
高陽說:“恭喜大姐。”
女工說:“謝你。”
高陽愣了一下。
女工說:“周廠長都跟我們說了。要不是你幫忙,這廠子早就沒了。”
高陽搖搖頭。
“大姐,不是我。是你們自已。”
女工笑了。
“反正,謝你。”
她繼續干活了。
高陽站在那兒,看著那臺機器,聽著那嗡嗡嗡的聲音。
和十年前一樣。
周明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下。
“小高,我問你個問題。”
高陽看著他。
周明說:“你以后,還會幫別的廠嗎?”
高陽想了想。
“會。”
周明點點頭。
“那就好。”
他看著那些機器。
“我老了,干不了幾年了。但這個廠,還能干下去。那些工人,還能有活干。”
他轉過頭,看著高陽。
“小高,你以后要是當了更大的官,別忘了這些人。”
高陽說:“不會忘。”
周明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廠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走的時候,周明又送到廠門口。
還是那個廠門,還是那根煙囪。但一切都變了。
他上了車,搖下車窗。
周明站在那兒,看著他。
“小高,常來。”
高陽點點頭。
車開動了。
后視鏡里,周明還站在那兒。旁邊那根煙囪,冒著淡淡的煙。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身影變成一個點,再也看不見了。
回到省城,他繼續上班,繼續開會,繼續寫材料。
日子一天一天過。
那年秋天,陳明遠找他談話。
“小高,有個事跟你說。”
高陽等著他說。
陳明遠說:“劉副省長提名,讓你去黨校學習。半年。”
高陽愣了一下。
“我?”
陳明遠點點頭。
“對。學習回來,可能會有新安排。”
高陽沉默了幾秒。
“陳處長,我……”
陳明遠擺擺手。
“別說了。這是好事。多少人想去去不了。”
他看著高陽。
“小高,你記住。不管去哪兒,不管當什么官,別忘了你是怎么來的。”
高陽說:“我記住了。”
那年冬天,他去黨校學習了半年。
半年里,他認識了很多新朋友,學到了很多新東西。但他最常想起的,還是那些廠,那些人,那些機器。
學習結束那天,他站在黨校門口,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云慢慢飄著。
他想起周明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想起那個女工說的:干了三十年,就會干這個。
想起那個老工人說的: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往車站走。
新的路,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