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三十二歲那年春天,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是周明打來的。
“小高,聽說你在省里干得不錯。”
高陽握著電話,愣了一下。
“周廠長,您怎么知道我的電話?”
周明在那邊笑了。
“你當了副處長,報紙上登了。我找人問的。”
高陽沒說話。
周明說:“小高,我有個事想找你幫忙。”
“您說。”
周明沉默了幾秒。
“我那個廠,可能要不行了。”
高陽心里一緊。
“怎么回事?”
周明說:“市場不行了。布賣不出去。工人工資快發不出了。上面讓我們搞改制,搞什么股份制。我不懂那些,就想問問你。”
高陽握著電話,想了很久。
“周廠長,我下周去青州出差。到時候去廠里看您。”
周明說:“好。”
掛了電話,高陽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想起那個廠。想起那些機器,那些工人,那個女工,那個叫王德厚的老頭。
想起周明說的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一周后,他去了青州。
廠門還是那個廠門,但感覺不一樣了。門衛老頭還在,但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看見高陽,他愣了一下。
“你是……那個小高?”
高陽點點頭。
老頭說:“周廠長在辦公室等你。”
高陽往里走。路還是那條路,但兩邊的車間,有幾間已經空了。窗戶破了,沒人修。地上的荒草長出來了,沒人拔。
機器的聲音還在,但比以前小多了。只有幾臺機器在轉,聲音零零散散的,不像以前那樣轟轟響。
他上樓,推開周明辦公室的門。
周明坐在那兒,正在看一份文件。他老了。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背也有些駝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
看見高陽,他站起來。
“小高,來了。”
高陽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周廠長。”
周明笑了笑。
“別叫廠長了。叫老周吧。”
兩人坐下。周明倒了杯茶,遞給高陽。
“你都看見了?”
高陽點點頭。
周明說:“從去年開始,就不行了。市場變了,人家要的布跟咱們做的不一樣。機器老了,改不了。工人也老了,學不會新東西。”
他看著窗外。
“三千多人,現在還剩一千多。能走的都走了,去南方打工。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高陽沒說話。
周明說:“上面讓搞改制。說引進外資,搞股份制。我見過幾個老板,都是沖著地來的。說廠子不值錢,這塊地值錢。”
他轉過頭,看著高陽。
“小高,你說,我該怎么辦?”
高陽沉默了很久。
“周廠長,您想怎么辦?”
周明說:“我不想賣地。這塊地,是工人們的。他們在這兒干了一輩子,不能最后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高陽看著他。
“那您想怎么改?”
周明搖搖頭。
“不知道。我不懂那些新東西。我就知道,機器得轉,工人得有活干。”
高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根煙囪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這個窗口,聽周明說那些話。
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轉過身。
“周廠長,我幫您想辦法。”
周明看著他,眼眶紅了。
“小高……”
高陽說:“我不是一個人。省里有政策,有資金,有專家。我去跑,去問,去找。總能找到一條路。”
周明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小高,謝謝。”
高陽搖搖頭。
“周廠長,您當年教我,要多看,多聽,多想。我現在做的,就是您教的。”
那天晚上,高陽沒走。他在廠里轉了很久,跟那些老工人聊天,看那些還在轉的機器。
那個女工還在。老了,頭發白了,手還是那么巧。她看見高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高,你又來了。”
高陽點點頭。
“大姐,還在干?”
女工說:“不干干啥?兒子還沒結婚,還得攢錢。”
高陽說:“廠里情況不好,您不擔心?”
女工看著他。
“擔心有什么用?干了三十年,就會干這個。廠在,我就在。廠沒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高陽沒說話。
他站在那臺織機旁邊,聽著機器嗡嗡響的聲音。
那聲音,和十年前一樣。
他想起周明那句話:當領導的,不是當好人的,是當好廠長的。
但他想,好廠長,也得是個好人。
回去之后,他開始跑。
跑省里,跑部里,跑銀行,跑研究所。找政策,找資金,找技術,找市場。
有人問他:你一個副處長,管那么多閑事干什么?
他說:那不是閑事。那是三千多個家庭的事。
跑了半年,終于跑出一條路。
省里同意給一筆技術改造資金,銀行同意貸一筆款,研究所愿意提供新技術,有一家外貿公司愿意包銷產品。
周明在電話里聽完,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說:“小高,你什么時候來?我給你殺只雞。”
高陽笑了。
“周廠長,我下周去。”
那之后,廠里開始改造。
新機器進來了,老機器修好了。工人培訓了,新產品出來了。外貿公司的訂單來了,貨款一筆一筆到賬。
周明打電話來,聲音比以前亮多了。
“小高,廠里活過來了。”
高陽說:“好。”
周明說:“那三千多人,又回來一千多。”
高陽說:“好。”
周明說:“小高,謝謝你。”
高陽沒說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窗外,是省城的天。看不見那根煙囪。
但他知道,它在冒煙。
那年秋天,他又去了一趟青州。
廠里完全變了樣。新刷的墻,新修的路,新換的窗戶。機器轟轟響,工人進進出出,臉上帶著笑。
那個女工還在。她看見高陽,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小高,廠里好了。”
高陽點點頭。
女工說:“我兒子下個月結婚,你來喝酒。”
高陽說:“好。”
周明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高陽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下。
周明說:“小高,你做到了。”
高陽搖搖頭。
“不是我做到的。是你們自已做到的。”
周明沒說話。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機器,那些人。
太陽落下去,天邊一片紅。
周明忽然說:“小高,你以后肯定會當大官。”
高陽愣了一下。
周明看著他。
“但你記住,不管當多大官,別忘了我那句話。”
高陽說:“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周明點點頭。
高陽走了。
走出去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根煙囪還在,冒著煙。周明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
那年他三十三歲。
他不知道,往后幾十年,他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樣的地方,面對這樣的煙囪,面對這樣的人。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事,會成為他一輩子都放不下的牽掛。
他只知道,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有些話,聽了,就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