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說:“我知道。但證據在那兒,他洗不清。”
高陽站起來。
“陳主任,我去找證據。”
陳明遠看著他。
“你上哪兒找?”
高陽說:“去找那個姓錢的供應商。”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小高,你小心。”
高陽點點頭。
那之后,他開始了兩個多月的奔波。
找公安的朋友幫忙查姓錢的去向,找工商的人幫忙查姓錢的公司底細,找銀行的熟人幫忙查姓錢的賬戶流水。
跑了十幾個地方,見了二十多個人,記了厚厚一本筆記。
終于,在兩個月后,他找到了。
姓錢的躲在南方一個小縣城里,改名換姓,開了一家小飯店。他帶著公安的人找過去,姓錢的看見他,臉都白了。
一審,全交代了。
舉報信是周建國讓人寫的,轉賬記錄是偽造的,錄音是剪輯的。他收了周建國二十萬,專門做局陷害周明。
證據拿到手,高陽連夜趕回省城。
他把材料交給紀委。
三天后,周明被宣布無罪。
一周后,周建國被帶走調查。
消息傳到青州那天,周明打電話來。
電話里,他的聲音哽咽了。
“小高,謝謝你。”
高陽說:“周廠長,您沒事就好。”
周明說:“我這條命,是你救的。”
高陽說:“您別這么說。是您自已干凈。”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小高,你什么時候來?我給你殺只雞。”
高陽笑了。
“周廠長,等忙完這陣,我就去。”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窗外,陽光很好。
他想起周明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想,那些人,現在可以安心了。
那年冬天,他去了一趟青州。
廠里又恢復了正常。機器轟轟響,工人進進出出。周明在廠門口等他,精神比上次好多了。
兩人在廠里轉了一圈,最后站在那根煙囪下面。
周明說:“小高,我問你個問題。”
高陽看著他。
周明說:“你為什么幫我?”
高陽想了想。
“周廠長,您還記得當年您跟我說過的那句話嗎?”
周明說:“哪句?”
高陽說:“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周明愣了一下。
高陽說:“您教我,要多看,多聽,多想。我看的那些人,聽的那些事,想的那些問題,都是從您這兒開始的。”
他看著那根煙囪。
“您幫過我,我幫您,應該的。”
周明沒說話。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根煙囪,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高陽的肩。
“小高,你是個好人。”
高陽笑了。
那天晚上,他真的在周明家吃了飯。周明老婆燉了一只雞,炒了幾個菜,開了一瓶酒。
周明喝多了,拉著他的手說了半宿的話。說廠里的事,說家里的事,說這輩子的事。
高陽聽著,不說話,就點頭。
后半夜,周明睡著了。他老婆把他扶進屋里,出來對高陽說:“高處長,老周這些年,不容易。”
高陽點點頭。
她說:“謝謝你。”
高陽說:“嫂子,您別客氣。”
他站起來,走了。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站在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根煙囪,在月光下,又高又直。
他上了車,發動,開走了。
那之后,他和周明一直保持著聯系。逢年過節打個電話,有事沒事聊幾句。
很多年后,周明退休了。退休那天,他給高陽打電話。
“小高,我今天退了。”
高陽說:“周廠長,恭喜。”
周明說:“有什么好恭喜的?老了。”
高陽沒說話。
周明說:“小高,你以后要是路過青州,來給我上柱香。”
高陽愣了一下。
“周廠長,您說什么呢?”
周明笑了。
“開玩笑的。反正,常來。”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窗外,陽光很好。
他想起那根煙囪,想起那些機器,想起那些人。
想起周明說的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站了很久。
高陽三十五歲那年秋天,省里開了一次重要的會議。
會議主題是研究全省工業發展的“十五”規劃。參加的人很多,有省領導,有各廳局長,有各市的市長,還有幾個大型國企的老總。
高陽作為工業處處長,坐在會場的角落里,負責記錄。
會議開了三天。前兩天討論的都是宏觀問題——增長速度、產業結構、投資規模。高陽聽得認真,記得仔細,但總覺得缺點什么。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個議題是“困難企業處置”。
主持人念完議題,會場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有人發言,說該關的關,該賣的賣,市場經濟不養閑人。
有人附和,說那些老廠子,設備舊,負擔重,早該淘汰了。
有人說,工人怎么辦?下崗了誰管?
那人說,有社保嘛。再不行,還有低保。
高陽手里的筆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發言的人。
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慢條斯理,有的面無表情。說起那些工人,就像說起一堆數字。
他想起周明,想起那個女工,想起王德厚,想起那三千多個家庭。
他想起那年冬天,站在紡織廠車間里,聽見那嗡嗡嗡的機器聲。
他把筆放下。
主持會議的是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姓李,五十多歲,是從國家部委下來的。他看見高陽放下筆,愣了一下。
“工業處的小高同志,你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
高陽站起來。
“李省長,我可以說幾句嗎?”
李副省長點點頭。
高陽說:“這幾天聽下來,我有一個感覺。”
他頓了頓。
“我們在討論工業發展,討論產業結構,討論增長速度。這些都很重要。但我沒聽見有人討論工人。”
會場里安靜下來。
高陽說:“我跑過很多廠,見過很多工人。有的廠紅火,工人臉上有笑。有的廠困難,工人臉上愁。不管哪種廠,那些工人,都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