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分配下去,沒人喊難。大家都清楚,這是背水一戰。
散會后,高陽把李想單獨留下。
“李想,財務預測這塊,你最熟。我需要一個詳細的資金需求表——從設備采購到廠房建設,從原材料到人工成本,一項都不能漏?!?/p>
李想點點頭,但猶豫了一下:“高主任,說實話,我做市場分析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我們的產品雖然性價比高,但品牌知名度為零。要打開市場,需要大量的營銷投入。這筆錢……從哪里來?”
“先不考慮營銷?!备哧栒f,“先把產品做出來,用質量說話。只要第一批訂單交付順利,口碑自然就來了。”
“可是……”
“沒有可是。”高陽看著他,“我們現在是在建橋,橋還沒建好,先別想過河以后的事?!?/p>
李想不說話了,低頭整理資料。
高陽走出倉庫,又給周敏打了個電話。
“周記者,有件事想請你幫忙?!?/p>
“您說?!?/p>
“機械廠周邊地塊的規劃圖,特別是土地性質標注,能幫我弄一份詳細的嗎?”
周敏沉默了幾秒:“高主任,這屬于內部資料……”
“我知道很難。但這件事關系到幾百個工人的飯碗?!?/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我試試。但不能保證。”
“謝謝?!?/p>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廠區空地上,看著四周破敗的廠房。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一周,將是決定命運的一周。
他想起老陳的話:你要快。
快,但要走得穩。
回到倉庫時,劉志遠已經趴在圖紙上開始畫廠房布局了。老人佝僂著背,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像春蠶食葉。
李建國在統計現有工人的技能情況,王大力在計算需要補充的設備清單,李想對著電腦做表格……
每個人都專注得忘了時間。
高陽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起草發展方案的開篇。
“江州精密機械股份有限公司轉型發展方案……”
他敲下標題,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
倉庫里的燈,又一次亮起,像黑暗里不肯熄滅的火種。
那晚,倉庫里的燈沒熄過。
高陽寫方案寫到凌晨三點,眼皮像灌了鉛。他去水龍頭下沖了把臉,冷水刺得太陽穴生疼,走回來時看見劉志遠還趴在圖紙上,鉛筆尖在紙面磨出沙沙的響聲。
“劉工,兩點了,歇會兒?!?/p>
“把這個車間布局畫完。”劉志遠頭也不抬,“新廠房不能按老廠那樣擺機器,得按工藝流程排。當年我們不懂這個,布局亂七八糟,物料搬來搬去浪費時間?,F在改還來得及?!?/p>
他手里的鉛筆停了一下,指著圖紙上一塊區域:“這里,精加工區,要單獨隔開。溫度、濕度、潔凈度都得控制。咱們現在條件差,但規劃上得先留出來?!?/p>
高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不懂,但心里沉甸甸的。
老人今年六十七了。
第二天一早,李建國統計完工人技能情況,把本子遞給高陽。高陽翻開一看,密密麻麻記了上百號人——車工、鉗工、銑工、磨工、電工、裝配工……什么工種都有,工齡二十年以上的占了大半。
“高主任,咱們廠出去的人,其實都在附近。”李建國說,“下崗這些年,有的在私人小廠干,有的跑長途,有的做保安。我昨兒打了三十多個電話,一說廠里要重新開工,多半都說想回來?!?/p>
“能回來多少?”
“頭一批,四五十個應該沒問題?!崩罱▏D了頓,“但有個事……大家不好意思問,可心里都惦記著?!?/p>
“工資?”
李建國點頭:“大家知道現在難,不敢要高價。但總得有個數,回去跟老婆孩子也好交代?!?/p>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李師傅,工資的事,我目前給不了準確數字。但我能保證一條——只要訂單進來,貨款到賬,第一個月發工資,一分不拖,一分不欠?!?/p>
李建國用力點頭:“這話我跟他們說?!?/p>
下午,王大力的設備清單也出來了。他拿著皺巴巴的幾張紙,念給高陽聽:“數控臥式加工中心,兩臺,二手的行不行?新的太貴。萬能外圓磨床,一臺,也得二手的。還有三坐標測量儀,這個省不了,新的得八十萬……”
他說著說著聲音小下去,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高主任,不算廠房改造,光設備就要五百多萬。咱們……咱們上哪兒弄這么多錢?”
倉庫里安靜下來。
高陽接過清單,一項項看。那些數字像秤砣,一個一個壓在心口。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彼亚鍐问者M公文包,“你們只管把方案做扎實。每一分錢花在哪兒,為什么花,得讓領導和銀行看得明明白白?!?/p>
王大力還想說什么,李想從電腦前抬起頭:“高主任,財務預測我做出了第一版,您看看?!?/p>
高陽走過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從設備折舊到水電費,從原材料成本到銷售稅金,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
“假設第一年產能五十臺,平均售價八十萬,營業收入四千萬?!崩钕胫钢鴶祿翱鄢杀竞投愘M,凈利潤大約六百萬。如果銀行貸款兩千萬,按年息五個點,每年利息一百萬,還本付息壓力……”
“等等。”高陽打斷他,“銀行貸款利率,不能按五個點算。”
李想愣了一下:“那按多少?”
“最少七個點。”高陽說,“我們是新企業,沒資產抵押,沒信用記錄,銀行能貸給我們就不錯了。利息往高了估,寧緊勿松?!?/p>
李想低下頭修改數據。表格里的凈利潤數字,從六百萬變成了五百二十萬。
氣氛有點沉悶。
劉志遠忽然放下鉛筆,摘了老花鏡:“高主任,我問句不該問的——咱們這么算賬,是不是太保守了?當年機械廠最紅火的時候,一年產值過億,利潤上千萬。咱們新產品比老產品好,市場也有需求,為啥不敢往大了想?”
高陽看著他:“劉工,咱們現在是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活路,但踩空了就是萬丈深淵。保守點,走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