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高陽。
高陽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孫局長,各位領導。我知道規矩重要,但有些時候,規矩要為現實讓路。江州機械廠那83個工人,平均年齡五十二歲,平均工齡二十八年。他們等不起半個月?!?/p>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從這里往東一百公里,就是江州。那里有一間破倉庫,里面有一群不肯認命的老工人,正在用生銹的機器,做著二十年前沒做完的夢。他們缺的,就是一張執照,一個名分?!?/p>
轉過身,他看著所有人:“這張執照,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張紙,是一條活路。如果因為程序問題,把這條路堵死了,我們這些坐在辦公室里的人,良心能安嗎?”
沒有人說話。
陳明忽然開口:“孫局長,我建議特事特辦??梢韵劝l臨時執照,有效期三個月。三個月后,根據試點情況,再決定是否轉為正式執照?!?/p>
這個折中方案,讓老孫猶豫了。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在老孫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孫臉色微變,看向高陽:“高主任,陳主任剛來電話,說這個試點項目,省領導很關注。”
高陽心里一動。老陳出手了。
老孫沉吟片刻,終于點頭:“好吧。特事特辦。臨時執照,有效期三個月。但高主任,三個月后,如果試點不成功……”
“我負全責。”高陽說。
手續辦得很快。下午三點,高陽拿到了那張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臨時營業執照。執照上的公司名稱:江州精密機械股份有限公司。注冊資本:500萬元。經營范圍:數控機床研發、制造、銷售……
他小心地把執照裝進公文包,走出工商局大樓。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是倉庫打來的。接起來,是王大力興奮的聲音:“高主任!好消息!那臺舊銑床我們修好了!精度測試,完全達標!劉工說,主軸加工沒問題了!”
高陽握著手機,站在陽光里,笑了。
“好?!彼f,“執照也拿到了。我馬上回來?!?/p>
掛斷電話,他抬頭看了看天。秋高氣爽,萬里無云。
路還長,但至少,第一步走出來了。
他攔了輛車,報出機械廠的地址。
車開動時,他給鄭明遠發了條短信:“執照拿到了。但只有三個月?!?/p>
很快,回復來了:“三個月,夠了。趙曉飛那邊有新動靜,他正在接觸一家外資機床企業,可能要合資。目標,可能是你們的市場。”
高陽看著短信,眼神冷了下來。
原來,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
回江州的路上,高陽接到了周敏的電話。
女記者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高主任,我在市規劃局的朋友偷偷告訴我,趙曉飛的公司上周提交了一份《江州東區商業綜合體概念規劃》,位置就在機械廠現址和周邊三百畝地塊。規劃圖已經送到王書記桌上了?!?/p>
高陽心里一沉:“規劃局什么態度?”
“我朋友說,主管副局長很積極,已經在組織專家論證了。”周敏頓了頓,“高主任,他們動作很快。我聽說,趙曉飛拉了一家外資企業進來,說是要打造‘高端智能制造示范基地’,但規劃圖里全是商業和住宅……”
掛斷電話,高陽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深秋的江州平原一片金黃,收割后的稻田里留著整齊的茬子,像大地的紋理。
這土地下面,埋著幾代工人的汗水和夢想。而現在,有人想用商業綜合體的鋼筋混凝土,把這些全部覆蓋。
手機又震了,是孫德海:“高主任,王書記讓您回來后,直接去市委開會。關于……機械廠地塊的規劃調整?!?/p>
該來的,終究來了。
高陽讓司機調頭,直奔市委。路上,他給陳明發了條短信:“如果機械廠地塊被調整用途,我們剛拿的執照還有效嗎?”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營業執照與土地性質無關。但如果沒有生產經營場所,執照就是一張廢紙?!?/p>
果然。
市委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王建軍坐在主位,旁邊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規劃局長、國土局長,還有……趙曉飛。
趙曉飛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裝,暗紅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見高陽進來,他微笑著點頭,像老朋友打招呼。
“高主任來了,坐?!蓖踅ㄜ娭噶酥笇γ娴目瘴?。
高陽坐下,沒看趙曉飛,直接問:“王書記,什么會?”
“關于江州東區整體開發的研討會。”王建軍把一份厚厚的規劃方案推到桌子中央,“曉飛的公司做了個很好的方案,大家看看?!?/p>
規劃方案制作精美,彩色效果圖上,高樓林立,商場、酒店、寫字樓、高檔住宅區一應俱全。標題很醒目:《江州未來城市新中心——東區國際商務區概念規劃》。
翻到區位圖那一頁,機械廠的位置被標成了“核心商務區”。
“這個規劃,總投資預計一百二十億。”趙曉飛開口了,聲音沉穩自信,“可以創造八千個長期就業崗位,年稅收預計十五億以上。更重要的是,它能徹底改變江州東區破舊落后的面貌,提升城市形象?!?/p>
幾位局長頻頻點頭。城建副市長更是直接表態:“這個方案有前瞻性,符合江州城市發展定位?!?/p>
王建軍看向高陽:“高主任,你覺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高陽合上規劃方案,抬頭:“規劃很好。但我想問一個問題——機械廠現有的轉型試點項目,怎么辦?”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趙曉飛笑了:“高主任,您那個項目,我們研究過。想法很好,但現實很骨感。高端機床制造,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江州沒有這個產業基礎,何必勉強?”
“沒有基礎,可以培育。”高陽說,“三十年前,江州也沒有機械廠。是老一輩工人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那是計劃經濟時代?!壁w曉飛搖頭,“現在市場經濟,要講效益。您那個項目,就算做成了,一年能有多少產值?能交多少稅?能解決多少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