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陳明回信了:“材料收到。技術評估很扎實,但股東構成這塊……明天匯報時可能會有爭議。你有心理準備。”
高陽回:“明白。”
天快亮時,雨停了。倉庫里的人也終于撐不住,橫七豎八地躺下休息。高陽靠在墻角,閉上眼睛,腦子里卻還在轉——如果執照批不下來怎么辦?如果批下來了,資金怎么辦?材料怎么辦?市場怎么辦?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有人小聲說話。睜開眼,是李想和幾個年輕工人在倉庫角落,圍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這個仿真結果顯示,如果我們在主軸上增加這個阻尼環,高速旋轉時的振動幅度能降低百分之四十。”李想指著屏幕上的三維模型,“但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咱們現在的設備……”
“設備不行就手藝湊。”一個老鉗工湊過來看,“我當年手工刮導軌,精度能達到一絲(毫米)。這活兒我能干。”
“手工?那得多慢啊……”
“慢怕啥?咱們有的是時間!”
“但展會下個月就開了……”
爭論聲很低,但很認真。高陽聽著,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微松了松。
早上七點,高陽洗了把冷水臉,準備去省城。臨走前,他把李建國叫到一邊:“李師傅,今天我可能不回來。廠里的事,您和劉工多操心。工商局的人要是再來……”
“我知道。”李建國點頭,“您放心去。廠子在,我們在。”
高陽拍拍他的肩,轉身上車。
到省城時,剛過九點。他沒有直接去工商局,而是先去了省發改委,敲開了老陳辦公室的門。
老陳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江州那邊,鬧得挺大?”
“您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嗎?”老陳摘下眼鏡,“王建軍早上給我打電話,說你阻礙執法,工人情緒不穩,建議省里重新評估試點方案。”
高陽心里一緊:“您怎么回復的?”
“我說,省里既然批了試點,就要看到結果。”老陳看著他,“但高陽,你也得給我交個底——執照能辦下來嗎?樣機能做出來嗎?展會能有訂單嗎?”
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像重錘。
“執照,我今天去跑。樣機,正在做。展會……”高陽頓了頓,“我會盡全力。”
“盡力不夠。”老陳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全省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試點嗎?成了,是老工業轉型的典范;敗了,就是勞民傷財的笑話。到時候,不只是你,連我都得跟著挨板子。”
高陽沉默。
“但既然走到這一步了,”老陳轉過身,“那就只能往前走。工商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但規矩是規矩,能不能成,看你的材料硬不硬。”
“謝謝陳主任。”
從發改委出來,高陽直奔省工商局。陳明在辦公室等他,桌上攤著厚厚一沓材料。
“來了?”陳明沒客套,直接進入正題,“材料我看過了,技術上沒問題。但問題在股東構成——83個自然人股東,全部是工人,而且以技術入股。這在全省,不,在全國都沒先例。”
“所以才要試點。”高陽說,“老陳,這些工人不是要當資本家,是要給自已找條活路。技術是他們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我明白。”陳明點頭,“但注冊處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一會兒匯報會,分管局長、法規處、企業處的人都在。你得有說服他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兩個。”陳明豎起手指,“第一,政策依據。省里關于老工業轉型的文件,有沒有支持技術入股的說法?第二,風險防控。這么多自然人股東,萬一經營出了問題,怎么善后?會不會引發群體事件?”
高陽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政策依據,這里有省發改委、省工信廳聯合下發的《關于支持老工業城市轉型試點的指導意見》,第六條明確提到‘鼓勵探索技術、管理等要素參與分配’。風險防控,公司章程里有專門條款——設立風險準備金,股東權益轉讓限制,還有政府兜底的應急預案。”
陳明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驚訝:“你連應急預案都準備了?”
“準備了最壞的打算,才能爭取最好的結果。”
陳明看了他很久,終于笑了:“行,你小子,還是這么能折騰。走吧,開會去。”
匯報會在三樓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七八個人,大多面色嚴肅。高陽坐在陳明旁邊,面前擺著厚厚一摞材料。
主持會議的是分管副局長老孫,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說話慢條斯理:“高主任,陳處長已經把情況匯報了。我們都很支持老工業轉型,但注冊工作要依法依規。你們這個股東構成,確實特殊。大家有什么問題,可以提。”
法規處的女處長第一個開口:“技術入股,怎么評估?誰評估?評估價值能不能服眾?”
高陽把省工業大學的評估報告遞過去:“評估單位是省工業大學李振華教授團隊,評估方法采用收益法和市場法結合,評估結果經過專家論證。每個工人的技術股,都對應具體的工齡、崗位和技術等級,折算方法公開透明。”
“這么多自然人股東,公司治理怎么辦?”企業處的處長問,“會不會出現決策混亂?”
“公司章程設計了雙層治理結構。”高陽又拿出一份文件,“股東大會選舉產生監督委員會,監督重大決策,但不干涉日常經營。經營班子市場化招聘,向董事會負責。工人股東的權利和義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問題一個接一個,高陽對答如流。材料準備得太充分了,每個可能被質疑的環節,他都想到了。
但最后,老孫還是搖了搖頭:“高主任,你準備得很充分。但規矩就是規矩——自然人股東超過五十人的公司,注冊需要特殊審批。這個程序,最快也要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