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書記,都在這兒了。”周大年掀開布一角,“三百七十二條,都是咱們一針一線做的。”
絲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牡丹的、梅花的、青州老城墻圖案的……每一塊都不一樣,每一塊都有故事。
“委屈大家了。”高陽說,“但請相信,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賣出去。”
“我們信您。”周大年說,“就是……明天開業,省里、市里都來人。沒有產品賣,總覺得缺點啥。”
“我們有產品,只是暫時不賣。”高陽拿起一塊絲巾,抖開,“明天,就掛在展廳里,旁邊放上說明牌:老工人手工制作,青州紡織百年傳承。讓每一個參觀的人,都能看見,都能摸到。”
孫廠長走進來:“高書記,開業流程定了。您講完話,周師傅代表老工人發言,然后剪彩。”
“好。”高陽看著周大年,“周師傅,準備說什么?”
周大年有些緊張:“我……我就想說,我們這些老工人,沒給青州丟人。”
“就這句,夠了。”
晚上,高陽回家吃飯。林靜做了幾個菜,小遠也在。飯桌上,氣氛有些沉默。
“明天開業,都準備好了?”林靜問。
“差不多了。”
“省里誰會來?”
“吳副主任帶隊,還有幾個廳局的人。”高陽說,“評估組走了又回來,是好事,說明省里重視。”
小遠放下筷子:“爸,我聽說……方文濤那邊,還在活動。”
“你怎么知道?”
“政研室整理輿情簡報,看到有自媒體發文章,說記憶館是‘政策秀’,質疑造價。”小遠說,“雖然很快被刪了,但傳播了一陣。”
高陽點點頭:“正常。轉型觸動利益,有人說話是難免的。”
“爸,”小遠看著他,“您不累嗎?”
這個問題,讓高陽愣了愣。他看向兒子,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眼睛里有關切,也有不解。
“累。”他實話實說,“但值得。”
“為什么?”
“因為你周爺爺、王爺爺他們,還在努力。”高陽說,“因為青州這座城市,需要希望。還因為……你爸當這個官,總得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
小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幫您寫明天的發言稿吧。”
“不用,我自己來。”高陽給他夾了塊排骨,“你好好干你的工作。政研室要務實,要深入基層,別老坐辦公室。”
“知道了。”
飯后,高陽在書房寫發言稿。寫到一半,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高書記,記憶館開業,恭喜。但小心現場。有人準備了‘驚喜’。”
高陽心里一緊,回復:“你是誰?”
沒有回音。
他立刻打過去,對方已關機。
“驚喜”?什么樣的驚喜?搗亂?鬧事?還是……
他給鄭明遠打電話,說了短信的事。
“我也收到了。”鄭明遠聲音嚴肅,“已經安排便衣進場。明天現場,你我身邊都會有人保護。”
“重點是老工人和參觀群眾的安全。”
“明白。”
掛了電話,高陽走到窗前。夜色深沉,遠處記憶館的輪廓在燈光下清晰可見。明天,那里將迎來第一批客人,青州轉型的又一個標志。
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繼續寫發言稿。寫青州紡織的歷史,寫老工人的堅守,寫轉型的艱難與希望。寫到最后,他加了一段話:
“有人說,轉型是一場賭博。但我想說,轉型更是一場救贖——救贖那些被時代遺忘的工廠,救贖那些還有夢想的工人,救贖我們這座城市被灰塵覆蓋的榮光。記憶館不僅僅是一座建筑,它是青州人的集體記憶,也是青州人的共同未來。這個未來,不會因為任何阻撓而止步。”
寫完,已經凌晨一點。他合上電腦,去臥室。林靜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是場硬仗。
但必須打贏。
記憶館開業定在上午九點。八點半,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除了省、市領導和媒體記者,更多的是自發來的市民——有紡織廠的老工人和家屬,有周邊社區的居民,有好奇的年輕人。
周大年和幾個老師傅穿著嶄新的工作服,胸前別著紅花,站在門口迎賓。他們有些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高陽到得早,先在里面轉了一圈。展廳布置得很用心:老印花機擺在正中,周圍是青州紡織百年歷史的圖文介紹;兩側展柜里,是老師傅們做的絲巾、帆布袋、筆記本;墻上掛著老照片——五十年代的建廠慶典、八十年代的勞模表彰、九十年代的下崗離別、現在的培訓場景……
一張照片,一個時代。
九點整,儀式開始。高陽先發言,按昨晚寫的稿子講,但臨場加了幾句:“今天站在這里的,有很多紡織廠的老工人。他們中最年輕的也五十多歲了,最年長的七十六歲。他們用自己布滿老繭的手,一針一線,做出了這些精美的產品。他們證明了,老手藝沒有過時,老工人沒有落伍。轉型,轉的不只是設備,更是人心;活的不只是企業,更是尊嚴。”
掌聲很熱烈。有老工人在下面抹眼淚。
輪到周大年發言。他走到話筒前,手有些抖,但聲音很穩:“我叫周大年,在紡織廠干了四十二年。去年下崗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還能站在這里,還能用手藝做出東西,還能被人叫一聲‘師傅’。感謝市委市政府,給了我們這群老家伙第二次機會。我們會珍惜,會更努力。青州紡織的精神,斷不了!”
他說完,深深鞠躬。臺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剪彩時,高陽、吳副主任、周大年三人并肩站在紅綢前。剪刀落下,彩帶紛飛。禮花齊鳴,掌聲如潮。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響起一個尖利的聲音:“假的!都是假的!”
所有人一愣。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沖出來,手里舉著一塊絲巾,大聲喊道:“這些絲巾根本不是手工做的!是機器印花,然后讓老工人縫個邊!騙錢!騙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