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書記,您快看看!”孫廠長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著倉庫大門上鮮紅的封條,“這可是老師傅們熬了多少個通宵的心血啊!王師傅那批‘歲月牡丹’絲巾,整整兩百條,全困在里面了……”
高陽的目光落在封條上,紅色的油墨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緊。他按住孫廠長顫抖的肩膀,語氣沉穩:“別急,我來處理。”
回到辦公室,他第一時間撥通了工商局長的電話。聽筒里傳來對方為難的嘆息:“高書記,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對方拿著‘青紡’的商標注冊證,日期確實比你們早三個月。按法律條文,你們這屬于侵權。”
“規矩?”高陽的聲音沉了下來,“青州紡織廠用‘青紡’這個標識,從建廠到現在整整四十年,是幾代紡織人的念想。他們注冊三個月就想獨占,這規矩合情理嗎?”
“高書記,法律只認注冊時間。”局長的聲音透著無奈,“除非你們能證明,這個標識在對方注冊前就已經長期使用,并且有一定市場影響力。但收集證據、走流程,最快也得三個月。”
三個月?高陽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記憶館下個月就要開業,沒有這批文創絲巾撐場面,那座承載著青州工業記憶的建筑,不過是個空殼子。
他轉而撥通鄭明遠的電話,剛開口,對方就接了話:“商標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是方文濤的手筆。這老狐貍慣會干惡意搶注的勾當,要么趁機訛一筆,要么逼你把項目分他一杯羹。”
“有破解的辦法嗎?”
“我正在聯系國家商標局的老同學,試著啟動異議程序。”鄭明遠的聲音頓了頓,“但走官方渠道至少要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你們的絲巾絕對不能上市銷售。”
一個月。高陽腦海里閃過老師傅們布滿老繭的手,閃過孫廠長說的“二十多萬產值”,心口像是被重物壓著——工人們的工資還等著這筆錢,記憶館的前期宣傳也不能斷檔。
“除了妥協,沒別的路了?”
“也不是。”鄭明遠的聲音帶著試探,“找方文濤談,給他點實際好處,他或許會撤訴。”
“不可能。”高陽的語氣斬釘截鐵,“這次開了口子,以后青州任何項目,他都會像蒼蠅一樣叮上來。硬扛,我陪他扛到底。”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只剩下時鐘滴答的聲響。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鉆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隨著時間慢慢挪動,像一場無聲的倒計時。
下午,高陽驅車趕往紡織廠。倉庫門口圍著一圈老師傅,個個低著頭,煙頭在人群里明滅,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舊廠房墻角的嗚咽聲。看見高陽來了,周大年紅著眼睛迎上來,聲音沙啞:“高書記,是不是我們不該重拾老手藝?是不是……我們做錯了?”
“你們沒錯。”高陽的聲音擲地有聲,“錯的是那些鉆空子、耍手段的人。”
“那那些絲巾……”
“會解封的。”高陽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大家先回去,該培訓的培訓,該打樣的打樣,手里的活不能停。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們的心血白費。”
工人們漸漸散去,孫廠長卻留了下來,湊近高陽低聲說:“高書記,倉庫里的絲巾價值二十多萬,要是真的不能賣,這個月老師傅們的工資……實在發不出來了。”
“工資的事我來協調,你先穩住大家的情緒。”高陽沉聲道,“另外,立刻組織設計新商標,不用‘青紡’,就叫‘青州記憶’,馬上提交注冊,絕不能再被人鉆了空子。”
“好,我這就去辦!”
離開紡織廠,高陽直接去了工商局。局長的辦公室里,厚厚的法律條文攤在桌面上,墨跡密密麻麻,像一張無形的網。“高書記,不是我不幫你,對方手續齊全,我們只能依法執行。”
“我理解你的難處。”高陽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堅定,“但如果我能證明,對方是惡意搶注,目的就是敲詐勒索呢?”
“那自然可以依法撤銷注冊。”局長眼前一亮,“但你得拿出證據——比如對方注冊后從未使用該商標,或者有明確的敲詐行為。”
“給我三天時間。”高陽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這三天,麻煩你們暫緩處罰決定,行嗎?”
局長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我盡力協調。”
回到市委大樓時,天色已經擦黑。高陽讓秘書李明調出“青州文創新世紀”公司的全部注冊資料,法人、股東、注冊資本、經營范圍……他逐字逐句地翻看,指尖劃過冰冷的屏幕。
突然,一個名字跳入眼簾——趙曉飛。
高陽的眼神一凜,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是趙建國的孫子。看來,趙家雖然收斂了鋒芒,卻始終沒放棄在青州攪弄風云。
他立刻撥通鄭明遠的電話:“重點查趙曉飛和‘青州文創新世紀’的關系,尤其是他的出資來源,一查到底。”
“已經在查了。”鄭明遠的聲音傳來,“另外,海外媒體的負面炒作,宣傳部已經開始反制,省里的媒體也發了正面報道,輿論風向正在慢慢扭轉。”
“好,繼續跟進。”
掛了電話,高陽靠在椅背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從四肢百骸漫進骨頭縫里。但他不能歇,商標侵權、輿論戰、方文濤的刁難、趙家的暗箱操作……一堆事像亂麻一樣纏在他心頭,等著他一一解開。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的光在夜色中蔓延,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鉆。他忽然想起王師傅筆記本上的那句話:“紡織如做人,一針一線都要扎實,容不得半點虛浮。”
是啊,做人要扎實,做事更要扎實。只要根基穩固,再大的風雨也能扛過去。
高陽直起身,打開桌上的臺燈。溫暖的燈光驅散了一室的昏暗,他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下明天的工作安排:
一、制定“青紡”商標侵權案應對預案,收集惡意搶注證據;
二、跟進記憶館開業前各項籌備工作,協調宣傳資源;
三、對接青州鋼鐵廠,推進設備調試進度;
四、督促九十年代舊案復查工作,核實關鍵線索;
五、……
筆尖頓了頓,他想起林靜念叨了許久的逛街請求,嘴角泛起一絲柔和,補充道:五、周末陪林靜逛街。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窗外的夜色更濃了,但辦公室里的燈,依舊亮著。
記憶館開業的前一天,鄭明遠帶來了好消息:“國家商標局同意了我們的異議申請,已經啟動‘青紡’商標的無效宣告程序!理由是青州紡織廠長期使用該標識,已形成事實上的品牌價值,新注冊方存在明顯惡意。”
“但程序走完還需要一個月。”鄭明遠話鋒一轉,“這一個月里,絲巾還是不能公開銷售。”
“只要法律上站得住腳就夠了。”高陽松了口氣,“記憶館明天照常開業,絲巾作為‘內部展品’展示,不標價、不售賣,等商標正式拿回來,再正式上架。”
“也只能這樣了。”鄭明遠頓了頓,又說,“另外,趙曉飛的出資來源查到了,是瑞士銀行的一個賬戶,而這個賬戶近期接收過方文濤的大額轉賬。”
“證據鏈完整嗎?”
“銀行流水能對上,但還需要進一步核實細節。”鄭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高陽,要是坐實了,這就不只是惡意搶注了,還涉嫌洗錢,足夠立案偵查了。”
“立刻推進核實工作,不能給他們留喘息的機會。”
掛了電話,高陽驅車再次來到紡織廠。倉庫的封條已經撤去,防塵布覆蓋著堆積如山的絲巾,周大年正帶著幾個老師傅逐一清點,指尖撫過絲巾上細膩的針腳,眼神里滿是珍視。
“高書記,您來了!”周大年抬起頭,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我們數著呢,一共三百七十二條,一條都沒少!”
高陽走上前,掀開一塊防塵布,柔和的燈光下,“歲月牡丹”的紋樣栩栩如生,絲線的光澤溫潤細膩。這不僅是一批絲巾,更是青州紡織人的堅守與榮光。他輕聲說:“委屈大家了,再等等,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它們推向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