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大一張圖表：“第一期三家：青州鋼鐵、誠信化工、東風機械。總投資六億，目前到位四億五，缺口一億五。這一億五，我們打算通過發行‘綠色轉型債券’來解決。”

“綠色債券？”老錢眼睛一亮，“能批下來嗎？”

“已經在申報了。”高陽說，“國家發改委正在推廣綠色金融，支持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我們的項目符合政策導向，有希望。”

“那第二期三家呢？”

“做好前期準備，等資金。”高陽很務實，“我們不能等所有條件都具備了再動，那樣永遠動不了。先動起來，在動中完善，在動中爭取支持。”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最后形成決議：轉型工作全面重啟，第一期項目四月十日前必須開工；職工培訓加快進度，確保轉崗無縫銜接；綠色債券申報工作立即啟動。

散會后，高陽把李明留下。

“工人們的情緒，現在怎么樣？”

“穩住了。”李明說，“補償金發到位，培訓有補貼，大家看到了希望。但還有顧慮——改造會不會半途而廢？改造后能不能適應新崗位？”

“所以要讓他們參與進來。”高陽說，“每家企業成立‘職工監督小組’，參與改造方案討論、設備選型、施工監督。改造是他們的事，他們應該有發言權。”

“這個辦法好。”李明點頭，“還有，省督查組吳副主任建議，能不能組織工人代表去先進企業參觀學習？眼見為實，看到別人改造成功了，他們才有信心。”

“可以。你安排，費用市里出。”

離開會議室，高陽去了青州鋼鐵。廠區里很熱鬧——設計院的人在做最后測繪，設備供應商在洽談，施工隊伍在搭建臨時設施。改造，真的要開始了。

董事長老楊看到高陽，趕緊迎上來：“高書記，您來了！”

“來看看。”高陽戴上安全帽，“進度怎么樣？”

“設計圖這周定稿，設備采購合同下周簽，施工隊伍已經進場。”老楊興奮地說，“下個月十號，準時停產改造！”

“職工情緒呢？”

“大部分支持，但還有顧慮。”老楊指著遠處的車間，“有些老工人，舍不得這些老設備。他們說，跟這些機器打了一輩子交道，像老朋友一樣。”

高陽理解這種感情。人對熟悉的東西，總有不舍。哪怕它落后，它老舊，它不符合時代要求。

“帶我去看看。”

煉鋼車間里，巨大的轉爐靜靜矗立。二十多年的服役，爐體已經斑駁，但依然透著一種鋼鐵的力量感。幾個老工人正在做停產前的最后檢查，動作輕柔，像在撫摸老友。

“高書記。”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走過來，“這爐子，我操作了二十年。每次出鋼，看到那通紅的鋼水，心里就踏實。現在要拆了……真舍不得。”

高陽拍拍他的肩：“老師傅，我理解。但您想想，新爐子效率更高，更安全，更環保。您操作新爐子，出來的鋼水更好，更值錢。這不是拋棄老朋友，是讓老朋友升級換代。”

老工人笑了：“高書記說得對。其實我們也知道，這老爐子該退休了。就是……感情上過不去。”

“感情可以轉移到新爐子上。”高陽說，“您教徒弟怎么操作新爐子，把您的經驗傳下去。這樣，老爐子的精神就在新爐子上延續了。”

這話打動了老工人。他點點頭：“是這個理。高書記，改造期間，我能來現場看看嗎？”

“不僅能看，還要請您當顧問。”高陽說，“新爐子的操作規程，需要您這樣的老把式來把關。”

離開煉鋼車間，高陽又去了軋鋼車間、連鑄車間。每到一處，都和工人們聊聊，聽聽他們的想法，解答他們的顧慮。

最后一站是廠區中央的小廣場。高陽站在臺階上，對聚攏過來的工人們說：

“工友們，改造就要開始了。我知道大家有擔心，有顧慮，有不舍。這都正常。但我們要往前看。”

他指著遠處的廠房：“這些老設備，為青州的發展立過功，為我們的生活出過力。它們完成了歷史使命，現在該退休了。我們要做的，不是守著它們變老，而是讓它們在新的形式下重生。”

工人們安靜地聽著。

“改造期間，工資照發，培訓照常。改造完成后，待遇提高，環境改善。這些承諾，市委市政府一定兌現。”

他頓了頓：“但改造不只是政府和廠領導的事，是大家的事。設備怎么選，工藝怎么定，安全怎么管，大家都要參與。因為改造后的工廠，是大家要工作的地方；改造后的產品，是大家要制造的東西。”

人群中響起掌聲。

離開青州鋼鐵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夕陽西斜，把廠區的煙囪染成金色。

高陽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即將被改造的廠房，看著那些滿懷期待的工人。

轉型，終于要真正開始了。

雖然還有資金缺口，雖然還有技術難題，雖然還有無數未知的困難。

但至少，動起來了。

只要動起來，就有希望。

回到市委，天已經黑了。辦公室里，還有人在等——審計組孫組長。

“高書記，審計報告最終版出來了。”孫組長遞上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您先看看。”

高陽翻開。報告很詳細，列出了所有問題資金，所有違規環節，所有責任人。觸目驚心，但也清清楚楚。

“涉及金額總共多少？”他問。

“三千七百萬。其中一千二百萬已經追回，另外兩千五百萬正在追繳。”孫組長說，“更關鍵的是，我們發現了腐敗網絡的線索。”

她翻開最后一章：“周建軍的秘書、王濤、李建國，還有趙建國兒子的情婦，這些人背后，可能還有一個更大的中間人。這個中間人，在香港活動，專門幫內地官員轉移資產。”

“有線索嗎？”

“有。”孫組長調出幾張照片，“我們在香港廉政公署的協助下，鎖定了一個人——陳國豪，香港居民，經營一家投資公司。趙建國兒子、周建軍秘書、王濤等人，都和他有過資金往來。”

“能抓嗎？”

“香港警方已經監控了。但抓捕需要證據，需要時間。”

高陽合上報告：“孫組長，感謝你們的工作。這些線索，對青州很重要，對全省也很重要。”

“應該的。”孫組長說，“審計組明天撤出青州，但后續還會跟進。高書記，轉型工作……任重道遠。”

“我知道。”高陽起身送她到門口，“但再遠的路，也要走。”

送走孫組長，高陽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溫暖而堅定。

審計風暴過去了。

但風暴留下的，不僅是問題，更是警示。

轉型之路，不僅要轉產業，還要轉風氣。

風氣不轉，產業轉得再好，也是沙灘上的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