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小遠,高陽去菜市場買了些菜,回家路上拐進一家書店,挑了本一直想看的書——《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路徑研究》。剛準備結賬,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高書記,我是審計組小劉。”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有重要情況,能見一面嗎?”
“什么地方?”
“青州圖書館,古籍閱覽室。現在。”
高陽掛了電話,把書放回書架,快步走出書店。
青州圖書館剛開門,沒什么人。古籍閱覽室在地下室,燈光昏暗,書架散發著陳舊紙張的味道。小劉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
“高書記。”小劉看到高陽,立刻站起來,“冒昧打擾您,但這事……必須跟您說。”
“什么事?”
小劉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開口:“我們在審計青州鋼鐵的賬目時,發現了一筆奇怪的支出——五百萬,支付給‘深圳宏達進出口公司’,用途是‘進口設備定金’。但我們核對海關記錄,那段時間青州鋼鐵沒有進口設備。”
高陽心里一沉。又是青州鋼鐵。
“繼續說。”
“我們調取了宏達公司的資料,發現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王濤的妻子。”小劉說,“更奇怪的是,這筆五百萬的支出,審批時間是去年十一月,也就是轉型方案剛剛啟動的時候。審批人是……”
他頓了頓:“是陳志剛局長。”
“老陳?”高陽皺眉,“他當時為什么要批這筆款?”
“因為有一份文件。”小劉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復印件,“您看這個。”
是一份“省領導批示件”的復印件。批示內容很簡單:“青州鋼鐵改造項目意義重大,請市財政局特事特辦,加快資金撥付。”落款是一個簽名,很潦草,但能辨認出是“周明”。
周明。前省委書記。
高陽拿著復印件的手微微顫抖:“這份批示,核實過嗎?”
“核實了。”小劉說,“我們通過省辦公廳查了文件編號,確實是真的。周書記確實做過這個批示。”
“但是……”小劉壓低聲音,“我們對比了周書記其他批示的筆跡,發現這份的簽名……有點問題。”
他從包里又拿出幾份復印件:“您看,周書記平時簽‘周明’,‘周’字的最后一筆習慣性上揚。但這份批示的簽名,‘周’字最后一筆是平的。”
高陽仔細對比。確實,差別很細微,但存在。
“你的意思是……簽名是偽造的?”
“有這個可能。”小劉說,“但光憑筆跡,還不能下結論。我們需要原件做鑒定。”
“原件在哪里?”
“在財政局檔案室。但昨天我們去調取時,檔案員說……那份原件‘不小心被銷毀了’。”
“銷毀了?”高陽眼睛一瞇,“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也就是審計組進駐的第二天。”小劉說,“檔案員說,是整理檔案時誤放入碎紙機。但我們檢查了碎紙機的記錄,那天晚上碎紙機根本沒開機。”
空氣凝固了。
有人想銷毀證據。而且動作很快,很果斷。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高陽問。
“就我和孫組長。孫組長讓我先不要聲張,她今天去省里匯報。”小劉猶豫了一下,“但我總覺得……這事不簡單。所以私下聯系了您。”
高陽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對。但要注意安全,暫時不要再查這件事。”
“那……”
“交給我。”高陽說,“你先回去,就當什么也沒發生。”
小劉離開后,高陽在閱覽室里坐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城市的喧囂,但這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周明的批示。偽造?還是真的?
如果是偽造,誰有這個膽子?王濤?李建國?還是……
如果是真的,周明為什么要批示?他不知道青州鋼鐵的問題嗎?還是……
高陽想起周明退休前說的話:“有些債,活著還不了,死了也逃不掉。”難道他指的不是趙建國,而是自已?
不對。周明不是那樣的人。他雖然有些官僚,有些保守,但底線是有的。否則也不會在最后關頭支持轉型。
那這份批示……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李明發來的信息:“高書記,審計組封存了財政局所有檔案,說要全面核查。另外,省紀委又來了兩個人,要找您談話。”
高陽回復:“我在圖書館,讓他們來。”
半小時后,省紀委的兩位同志出現在古籍閱覽室。還是上次那兩位,但表情更嚴肅。
“高陽同志,我們有幾個新問題需要核實。”
“請問。”
“去年十一月,您是否收到過周明同志關于青州鋼鐵的批示?”
來了。高陽心里一緊,但面色不變:“收到過。批示要求特事特辦,加快資金撥付。”
“您當時有什么想法?”
“我覺得有些突然。”高陽實話實說,“青州鋼鐵的改造方案還在論證階段,資金需求也沒完全測算出來。這個時候批示加快撥付,不太符合程序。”
“那您為什么還是執行了?”
“因為批示來自省委書記。”高陽說,“作為市委書記,我必須執行上級指示。”
“執行過程中,有沒有發現異常?”
“當時沒有。”高陽頓了頓,“但現在看來,可能有問題。”
省紀委同志對視一眼:“什么問題?”
“批示可能被利用了。”高陽說,“有人可能借著周書記的批示,加快撥付了不該撥付的資金。”
“您指誰?”
“王濤、李建國,或者……其他人。”高陽沒有點名,“具體情況,需要審計組進一步核查。”
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鐘。省紀委同志問得很細,高陽答得很實。沒有隱瞞,沒有推諉。
最后,省紀委同志說:“高陽同志,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您在這件事中沒有直接責任。但作為市委書記,負有領導責任。省紀委決定,對您進行誡勉談話。”
誡勉談話。比“回避”進一步,但還不是處分。
“我接受。”高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