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老陳送來的那天晚上,搶救前,迷迷糊糊說了幾句話。”老同學壓低聲音,“他說‘對不起高書記,我是被逼的’‘他們拿我孫子威脅’。”
高陽心頭一緊:“孫子?”
“對。老陳的孫子,先天性心臟病,去年在北京做的手術,花了八十多萬。手術費……據說是一筆來路不明的錢。”
高陽明白了。脅迫。拿家人的生命健康脅迫。
官場的腐敗,已經不止是金錢交易,還有更卑劣的手段。
“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我和兩個護士。我已經交代她們保密了。”
“好。”高陽拍拍老同學的肩,“照顧好老陳。無論他犯了什么錯,先救命。”
離開醫院,已經是凌晨一點。雪停了,街道上一片銀白。高陽讓老張開慢點,他想好好看看這座夜色中的城市。
車經過誠信化工廠時,他讓停車。
廠區里還有燈光。夜班工人正在生產,煙囪冒著白色的水蒸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很快消散。
這是那六家重點改造企業之一。改造方案已經敲定,資金即將到位,下個月就要停產改造。
工人們知道審計風暴嗎?知道轉型資金被挪用了嗎?如果知道了,會怎么想?還會相信政府嗎?
高陽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門衛認出了他,要通報廠領導,被他制止了:“我就看看,別驚動大家。”
他走進車間。巨大的反應釜正在運轉,工人們在控制室里盯著儀表。看到高陽進來,大家都愣住了。
“高書記,您怎么來了?”車間主任趕緊過來。
“路過,進來看看。”高陽擺擺手,“大家辛苦了。”
工人們圍了過來。一個老工人問:“高書記,聽說……聽說轉型資金被人貪了?”
消息傳得真快。高陽心想。
“是發現了一些問題,正在調查。”他沒有隱瞞,“但請大家放心,該改造的企業,一定改造;該保障的職工,一定保障。幾個蛀蟲,影響不了轉型大局。”
“可錢都被貪了,哪還有錢改造?”有人質疑。
“錢被貪了,就追回來。”高陽說,“人跑了,就抓回來。市委市政府在這里,跑不了,也賴不掉。”
他環視在場的工人:“轉型是青州的大事,也是大家的大事。不會因為幾個人搗亂,就停下來。相反,我們要通過這件事,把制度建得更牢,把漏洞堵得更死。”
工人們安靜地聽著。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慮。”高陽繼續說,“換成我,我也會懷疑——錢都被貪了,領導說話還算數嗎?今天我來,就是給大家一個保證:算數。市委市政府的承諾,一定兌現。”
他頓了頓:“下個月,你們廠就要停產改造。改造期間,工資照發,培訓照常。改造完成后,待遇提高,環境改善。這些,都不會變。”
車間里響起了掌聲。不熱烈,但很真誠。
離開誠信化工,高陽的心情稍微輕松了些。工人是樸實的,只要看到希望,就會跟著走。
回到市委,已經凌晨兩點。但辦公室里,李明還在等他。
“高書記,省紀委來人了。”李明臉色凝重,“來了三個人,要連夜談話。”
“談誰?”
“您,我,還有老林。”李明說,“說是了解情況,但看架勢……不簡單。”
高陽點點頭:“那就談。身正不怕影子斜。”
談話安排在紀委的小會議室。省紀委的三位同志很客氣,但問題很尖銳。
“高陽同志,請介紹一下青州轉型專項資金的審批流程。”
“資金使用過程中,您是否發現異常?”
“對于王濤、李建國的問題,您事先是否知情?”
“陳志剛心臟病發前,是否向您反映過什么?”
問題一個接一個。高陽如實回答,不回避,不推諉,但也不背不該背的鍋。
談話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已經是凌晨四點。
省紀委的帶隊同志最后說:“高陽同志,您的態度我們了解了。但根據規定,在問題查清前,您需要暫時回避相關事項。”
“回避?”李明急了,“轉型工作正在關鍵時期,高書記不能回避!”
“這是程序。”省紀委同志說,“請理解。”
高陽擺擺手,制止了李明:“我理解。需要我回避多久?”
“視調查情況而定。短則一周,長則……”省紀委同志沒有說完。
“明白了。”高陽站起身,“我會配合。但在回避期間,轉型工作不能停。請省紀委協調,明確一位同志臨時主持工作。”
“這個……我們需要請示。”
“現在就請示。”高陽很堅持,“青州的轉型,一天都不能停。”
省紀委同志出去打電話。五分鐘后回來:“鄭書記指示,由李明同志臨時主持轉型工作。高陽同志,您先休息幾天。”
“好。”高陽對李明說,“接下來靠你了。記住三點:第一,轉型按計劃推進;第二,職工保障不能打折扣;第三,配合審計和紀委,把問題查清楚。”
“高書記,您……”李明眼眶紅了。
“我沒事。”高陽拍拍他的肩,“正好,可以陪陪家人。”
走出市委大樓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高陽知道,這一天,和以往不同。
他被暫時回避了。雖然只是程序,但信號很明確——審計風暴,已經刮到了他這個市委書記。
第一百四十章 意外的證據
高陽被要求“回避”的第三天。
清晨六點,他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換上便裝。林清婉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看到他這身打扮,愣了一下:“今天不用去市委?”
“嗯,休息幾天。”高陽語氣輕松,“正好陪陪你們。”
小遠從臥室跑出來,聽到這句話,眼睛亮了:“爸爸今天能送我去學校嗎?”
“能。”高陽摸摸兒子的頭,“以后每天都送你。”
早餐很安靜。林清婉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什么也沒問。她太了解丈夫了——越是艱難的時候,越顯得平靜。這種平靜,反而讓她更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