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向門口時馬尾辮輕輕搖晃,在玻璃門關上的瞬間,高陽看見她回頭看了一眼墻上的老照片。
老板娘過來收碗,笑著搖頭:“那丫頭從小就這樣,心思比海深。”
她指了指高陽面前沒動幾口的面,“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高陽低頭看表——晚上七點二十。
沈清婉應該還在辦公室等他匯報。他匆忙扒了幾口面,林嘉怡留下的信封在公文包里沉甸甸的。
推門出去時,夜風裹著槐花香拂過臉頰。高陽突然發現人行道的梧桐樹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林嘉怡正在打電話,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似乎感應到目光,她轉頭看過來,舉起手機晃了晃。
他忍不住笑出聲,抬頭時林嘉怡已經消失在樹影里。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沈清婉的短信。
「還在面館?鄧啟銘剛被叫去市紀委談話。」高陽深吸一口氣,夜風中的槐花香氣突然變得清晰可聞。
他最后看了眼面館暖黃的燈光,轉身走向縣委大樓的方向。公文包里的信封隨著步伐輕輕拍打著大腿。
鄧啟銘坐在市紀委談話室里,屁股底下的硬木椅子硌得他生疼。空調冷風直往他后脖頸里灌,可油膩的腦門上卻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第三次看表——下午四點三十七分,距離他被“請”來談話已經過去兩小時十八分鐘。
“鄧縣長,請解釋一下今天早高峰的交通癱瘓問題。”
市紀委副書記林正華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他面前攤開的文件夾里,露出半張照片——正是今早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寧安大道。
鄧啟銘松了松勒進脖肉的領帶,喉結上下滾動。他余光瞥見墻角那臺正在運轉的錄音設備,紅色指示燈像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林書記,這純屬意外。”
鄧啟銘扯出個笑容,臉上的橫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
“交警大隊已經做了深刻檢討...”
“二十八輛超載貨車同時拋錨在主干道?”
林正華突然提高音量,手指重重敲在照片上,“還都是你表弟公司的車?”
鄧啟銘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上午高陽在常委會上甩出的那疊資料,后槽牙咬得發酸。那個靠女人上位的軟飯男,居然敢——
“鄧縣長!”
林正華的呵斥把他拽回現實,“市委三令五申要保障民生,你就這么落實的?”
鄧啟銘的肥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他忽然意識到,這次談話從頭到尾都沒提工程質量問題,也沒提錄音證據。
難道高陽那些材料還沒捅到市里?還是說...宋墨林把事情壓下來了?
想到這,他腰桿突然挺直了些:
“林書記批評得對,我回去一定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
林正華和旁邊的紀檢干部交換了個眼神。年長的紀檢干部突然開口:
“聽說你和宋墨林副書記私交不錯?”
鄧啟銘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摸不準這話是試探還是警告,只能干笑兩聲:
“宋書記關心基層工作,對我們寧安特別照顧。”
“是嗎?”
林正華合上文件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那麻煩鄧縣長轉告宋副書記——”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省委巡視組下個月到市里,讓他把申報材料準備扎實些。”
鄧啟銘的后背瞬間濕透。這話里的警告意味太明顯了,他要是聽不出來就白混這么多年官場。
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高陽和沈清婉居然能驚動省里?不可能,肯定是林正華虛張聲勢...
“今天就到這里。”
林正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鄧縣長記住,群眾利益不是橡皮泥,任人揉捏。”
走出市紀委大樓時,夕陽正好刺進鄧啟銘眼里。他掏出手機,發現十三條未接來電全是宋墨林的。正要回撥,一條微信突然彈出:
【老鄧,別回電話。晚上八點老地方見,帶上你手里那些東西。——宋】
鄧啟銘瞇起眼睛。
他轉頭看了眼市紀委大樓的反光玻璃,隱約看見自已扭曲的倒影。他狠狠啐了一口,心想:高陽,咱們走著瞧。
與此同時,高陽的電動車正穿過晚高峰的車流。
林嘉怡那句“我是來看你的”像只蝴蝶,在他腦海里撲棱個不停。他一個走神,差點撞上突然變道的出租車。
“找死啊!”司機探出頭大罵。
高陽慌忙剎車,公文包里的信封滑出來半截。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個下午——暴雨天,面館里就他和一個校服女生。女生作業本被雨水打濕了,他遞過去紙巾時,看見她在哭。
“給你。”
高陽記得自已把碗里僅有的三片牛肉都夾給了她,“吃飽了才有力氣改變世界。”
多中二的臺詞啊。高陽自嘲地搖搖頭。可林嘉怡居然記得,記得這么清楚。電動車碾過減速帶,震得他胯骨生疼。
這輛破車還是三年前剛當上鎮黨委書記時買的,坐墊早就塌了。
手機在兜里震動。沈清婉的短信:【材料拿到了嗎?我在辦公室等你。】
高陽下意識摸了摸公文包。林嘉怡給的信封很厚,但他還沒拆開看。不知為何,他想起下午她發梢掃過鼻尖的觸感,那種若有若無的茉莉香...
“滴滴!”
身后汽車的喇叭聲嚇得他一激靈。高陽這才發現自已在馬路中間走神了,趕緊擰動油門。后視鏡里,他看見自已通紅的耳朵。
縣委大樓燈火通明。
高陽停好車,發現沈清婉的辦公室果然還亮著燈。他深吸一口氣,拎著公文包大步走去。
路過紀委辦公室時,隱約聽見里面在討論“鄧啟銘”和“省里指示”。
敲門的手懸在半空,高陽突然猶豫了。他該告訴沈清婉林嘉怡的事嗎?那些材料...
“進來吧,別在門口轉悠了。”
沈清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些許疲憊。
高陽推開門,看見沈清婉正在泡茶。
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辦公桌上攤開的,正是上午他用來指證鄧啟銘的那些材料。
“市紀委約談鄧啟銘了。”沈清婉頭也不抬地說,“但只問了交通堵塞的事。”
高陽心頭一緊。他關好門,把林嘉怡的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