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高陽推開“老陳面館”的玻璃門,熟悉的蔥花混著骨湯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松了松領帶,上午常委會的唇槍舌戰仿佛還黏在太陽穴上,此刻終于能卸下緊繃的神經。
“高書記,老規矩?”老板娘在柜臺后抬頭,手里的漏勺還滴著面湯。
高陽點頭,目光掃過擁擠的店面,突然在靠窗的角落定住——林嘉怡正夾著一筷子陽春面。
熱氣在她面前氤氳成一片白霧。她今天沒穿制服,淺藍色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好巧啊。”高陽不假思索地走過去,公文包已經放在了林嘉怡對面的空位上。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唐突,但疲憊的大腦已經來不及阻止這個條件反射般的動作。
林嘉怡的筷子停在半空,眉毛微微挑起。她今天扎著高馬尾,發梢隨著抬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在暖黃色燈光下,她的發絲泛著栗色的光澤。“高書記,”她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就這么自覺坐我旁邊了?”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像貓爪輕輕撓過耳膜。
高陽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他這才注意到林嘉怡對面其實沒有椅子,自已剛才放包的位置是鄰桌的座位。
血液轟地沖上頭頂,他手忙腳亂地去抓公文包:“抱歉,我...”“坐都坐了,”林嘉怡突然用腳尖勾過一張塑料凳。
“過來吧。”她低頭攪動面條,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反正我也快吃完了。”
高陽僵在原地,公文包帶子纏在手腕上像道枷鎖。柜臺方向傳來老板娘的笑聲。
“高書記今天怎么跟個毛頭小子似的?”這句話讓林嘉怡噗嗤笑出聲。
她托腮看著高陽,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在燈光下幾乎透明:“再不過來面要坨了。”
高陽終于機械地挪到凳子上,膝蓋不小心碰到林嘉怡的鞋尖,又觸電般縮回。
老板娘適時端來他的牛肉面,粗瓷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咚”的一聲,暫時打破了這微妙的尷尬。
“今天...多謝你的材料。”高陽掰開一次性筷子,木刺扎進指腹的疼痛讓他稍微清醒。
“要不是那些證據,鄧啟銘不會這么快露馬腳。”林嘉怡夾起一片鹵牛肉,在醬油碟里蘸了蘸。
“分內工作。”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正式,像在辦公室匯報工作,“交通局監管不力,我也有責任。”
高陽注意到她說這話時,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個細節讓他想起上午沈清婉攥緊的拳頭——這些女人在壓抑情緒時都有相似的小動作。
“你父親...”高陽剛開口就后悔了。林嘉怡的筷子“啪”地擱在碗上。
陶瓷碰撞的聲音讓鄰桌的食客都轉頭看了一眼。“高書記,”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提供的每份材料都經得起查證。”襯衫領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鎖骨處的銀色項鏈晃出一道冷光。
高陽連忙搖頭:“我不是質疑證據的真實性。”他攪動著面條,熱氣模糊了眼鏡片。
“只是沒想到你會冒險...”“為什么選這家面館?”林嘉怡突然打斷他,話題轉得突兀。
她托著下巴,眼睛里閃爍著探究的光,“縣委食堂的牛肉面其實也不錯。”
高陽愣了一下,摘眼鏡擦拭的動作慢了下來。透過重新清晰的鏡片,他看見林嘉怡的表情已經緩和。
“上大學時在這附近租房備考公務員。”高陽的拇指無意識地撫過碗沿的豁口。
“那時候窮,一碗面要分兩頓吃。老板娘總會偷偷給我加勺牛肉湯。”
他說著指了指收銀臺后方——那里貼著張泛黃的照片,二十出頭的高陽站在店門口。
林嘉怡的瞳孔微微擴大。她突然站起來走到照片前,指尖輕輕點在某處:“這是我。”
高陽湊近看,照片角落確實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正在低頭吃面。
他的記憶突然被喚醒:“那個總坐角落寫作業的中學生?”“我父親調來寧安那年我讀高二。”
林嘉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每次開家長會吵架,我就逃到這里。”
她的指甲劃過相框玻璃,“老陳總會給我加個荷包蛋。”高陽望著她側臉,忽然發現她右眼角有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這個發現讓他莫名心跳加速——上午在會議室針鋒相對的交通局長,此刻在他記憶里重疊成了那個沉默寡言的校服女孩。
“所以你今天...”高陽斟酌著詞句,“是來懷舊的?”林嘉怡轉身時發梢掃過高陽的鼻尖。
她歪頭一笑,那種工作時的精明氣質又回來了:“我是來看你的,高書記。”
高陽的筷子掉在桌上。“開玩笑的。”林嘉怡坐回座位,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
“鄧啟銘不會善罷甘休,這些是你可能需要的資料。”她的指尖在信封上敲了敲。
高陽接過信封,厚度讓他心頭一凜:“為什么幫我?”面館的吊燈突然閃爍了幾下。
在林嘉怡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低頭喝掉最后一口面湯,喉結輕輕滾動。
“十六年前有個公務員考生,把自已碗里的牛肉夾給寫作業的中學生。”她放下碗。
“他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改變世界’。”高陽的呼吸停滯了。這段記憶像被塵封的膠片突然曝光。
“你記得...”
“我記得很多事。”林嘉怡抽紙巾擦嘴,這個動作莫名讓高陽想起沈清婉擦拭會議桌的樣子。
“比如那位沈書記,”她突然壓低聲音,“她父親是省里退下來的老領導吧?”
高陽后背一緊。林嘉怡卻已經站起身,襯衫下擺掠過他的膝蓋:“明天見,高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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