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往年到了這個時候，家里早就鬧得雞飛狗跳了。
老二和老三會為了多吃一口肉而大打出手，他這個當爹的早就抽出七匹狼皮帶，開始執行家法了。
然而今年，家里安靜得讓他心里直發怵。
劉光天正和對象在屋里親密地待著，劉光福則像鵪鶉一樣老實，在一旁剝著蒜。
這種父慈子孝的場景，讓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二大爺，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里沒醒。
他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正給孩子擦臉的劉宇身上，心里那股別扭的感覺才漸漸消散。
這老大就是家里的定海神針，往這兒一坐，妖魔鬼怪都得繞著走。
想到二兒子那個當宣傳干事的對象，劉海中那張胖臉上又堆滿了褶子。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老劉家很快就要兒孫滿堂了，到時候他出門遛彎，身后跟著一串小孩子，那場面，光是想想都能讓他笑出聲來。
這個年，過得舒坦得前所未有。
初一去拜年，初二回娘家。劉宇帶著老婆孩子在總后大院住了幾天。
老泰山雖然身居高位，但在家里就是一個疼愛外孫的普通老頭，拉著劉宇喝了好幾頓酒，還把那些陳年的戰地往事翻出來又講了一遍。
正月初五，破五。
年味兒還未消散，大街上的積雪被鏟到了路邊，堆得高高的。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駛進部委大院，車輪碾壓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口的警衛員“啪”地敬了個禮，眼神中帶著幾分敬畏。
車門打開，劉宇身著筆挺的中山裝走了下來，手里提著那個標志性的公文包。
路過的幾個科員不由得停下腳步，小聲議論起來。
“那是劉工吧？借調結束了？”
“聽說他剛從大西北回來，立了大功呢。”
“你看他那氣場，比咱們處長還強。”
劉宇目不斜視，徑直朝辦公樓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回到研究處，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屋里的暖氣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淡淡的煙草味和油墨香。
原本正在聊天的幾個同事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歡呼。
“劉處！您可算回來了！”
“咱們處沒您坐鎮，心里總是不踏實。”
大家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寒暄著。
劉宇笑著回應，隨手把從家里帶來的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
這可是稀罕東西，瞬間就被幾只手搶光了。
還沒等他坐穩，桌上的紅色電話就響了。
“劉宇同志，請馬上到大禮堂參加全體會議。”
大禮堂里座無虛席，主席臺上紅旗迎風招展。
劉宇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主席臺。
那個位置的變動很有意思，林司長的名牌比去年往中間挪了一個位置，緊挨著幾位副部長。
在官場上，每一個座位的變動，都意味著權力的重新分配。
看來這位老領導最近也是春風得意。
會議冗長又枯燥，無非是總結過去、展望未來。
劉宇手里轉著鋼筆，腦子里卻在構思幾張復雜的電路圖。
直到會議結束，人群開始往外走，林司長特意在大門口等了一會兒。
“劉宇，別急著走。”林司長紅光滿面，拍了拍劉宇的肩膀，“部長要見你。”
部長辦公室在頂樓，鋪著厚厚的紅地毯，走在上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進門，部長就從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后面走了出來，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咱們的大功臣回來了！快坐，嘗嘗我這兒的特供大紅袍。”
部長親自給劉宇倒了杯茶，這待遇要是讓外人看到，怕是下巴都要驚掉。
兩人坐在真皮沙發上，先聊了聊大西北的風沙和那邊的伙食，氣氛輕松得就像在拉家常。
“劉宇啊，你在那邊的表現，院委的報告我都看了。”部長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那幾個關鍵數據的修正，可是為國家節省了大量的外匯和時間，上面對你的評價很高，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功勞。”
劉宇謙虛了幾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部長話鋒一轉，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劉宇問道：“今年有什么打算？我知道你負責的那個計算機項目是重中之重，但咱們畢竟是主管工業領域的。”
“這一年多來，你在工業方面沒什么顯著的進展，下面已經有人開始私下議論了。
這既是一種提醒，也是一種期待。
劉宇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部長，我進行自我檢討，這一年我確實在其他事情上分散了精力。”
劉宇抬起頭，眼神平靜且深邃：“不過，對于今年的工作，我確實有個還不太成熟的想法。”
部長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哦？說來聽聽。”
“計算機項目不能停，它是未來發展的核心，而工業則是支撐發展的基礎。”
劉宇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我想把這兩者結合起來，今年，我打算推進‘數控自動化’。”
“數控？”部長眉頭微微皺起，這個詞對他而言還比較陌生。
“簡單來講，就是利用電子計算機發出的數字化信號，來控制機床的運行和加工流程。”
劉宇從包里拿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草圖，攤開在茶幾上。
“咱們目前的機床，完全依賴老師傅的技藝和經驗，精度欠佳，效率低下。”
“要是能研發出數控系統，哪怕是剛進廠的學徒工，只要輸入指令，也能夠加工出達到微米級精度的零件。”
部長看著那幾張布滿復雜線條的圖紙，盡管不太理解其中復雜的電路邏輯，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蘊含的戰略意義。
不需要老師傅？能達到微米級精度？
要是這件事做成了，整個國家的工業制造水平將直接實現跨越式發展。
部長猛地抬起頭，眼中原本的漫不經心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獵人發現獵物時的專注與審慎，甚至手指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是說……讓機器自己讀懂圖紙并進行加工？”部長的聲音有些緊張。
“不僅是讀懂圖紙。”劉宇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是讓機器具備智能，這不僅僅是機床的革新，更是整個工業體系的全面升級。”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部長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卻忘了點火。
他凝視著劉宇那張過于年輕的臉，仿佛在打量一個從未來穿越而來的神秘人物。
“你這小子……”部長深吸一口氣，把煙叼在嘴里，“這又是要給咱們部里創造一項驚人的成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