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一片葉子貼在玻璃上,像一灘干涸的血跡。
張鐵柱的拳頭在身側握緊又松開。
他見過勞教授在乒乓球臺上殺伐決斷的樣子,知道這老頭說一不二的脾氣。
辦公桌抽屜半開著,里面露出一盒紅色包裝的乒乓球。
上個月軍區比賽,他特意給教授帶的進口貨。
“謝謝教授。“
張鐵柱突然挺直腰板,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晚上老地方,陪您打兩局?“
勞教授的表情松動了一下。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上的壓痕:
“七點,別遲到。“
頓了頓,又補充道,
“帶你那兵...來辦個殘疾證吧,我能幫著快點批下來。“
張鐵柱的心沉到谷底。
殘疾證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
他想起王往網父親那雙粗糙的大手。
那是個干了三十年建筑的老工人,沒了腿,就等于沒了生計。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醫生探頭進來:
“教授,3床家屬問能不能用微創...“
“胡鬧!“
勞教授猛地拍桌,茶杯里的水濺出來,在 CT片上暈開一片水漬,
“這種傷情微創?當是過家家呢!“
年輕醫生嚇得縮了縮脖子,匆忙退了出去。
張鐵柱注意到他胸牌上寫著“實習醫師“。
勞教授余怒未消,指著片子上一處骨折:
“看到沒有?這種粉碎程度,神仙來了也得截!“
他突然壓低聲音,
“告訴你那兵,別聽江湖郎中忽悠,現在有些年輕醫生,為了出名什么都敢試...“
張鐵柱機械地點著頭,目光卻落在教授身后書架上的一排外文期刊。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照片,赫然是一雙正在縫合血管的手術手套。
“教授,“
張鐵柱突然問,
“如果是約翰霍普金斯的專家...“
“嗯?“
勞教授猛地轉頭,金絲眼鏡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你認識霍普金斯的人?“
張鐵柱搖搖頭:
“就...聽說他們有種新技術...“
勞教授嗤笑一聲,從抽屜里取出那盒乒乓球:
“新技術?“
他掂了掂盒子,
“乒乓球再新,規則還是那個規則。
骨頭斷了就是斷了,鷹國人也變不出花樣來。“
張鐵柱接過教授遞來的球盒,突然覺得異常沉重。
他想起王往網電話里提到的那個急診科醫生。
據說是什么很厲害的。
“行了,晚上見。“
勞教授已經開始看下一份病歷,這是送客的意思。
張鐵柱敬了個禮轉身離開,關門時聽見教授嘟囔了一句:
“最近怎么這么多工地墜落傷...“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烏云壓得很低。
張鐵柱摸出手機,撥通了王往網的電話。
等待接通的十幾秒里,他的目光落在墻上“全軍骨科權威“的銅牌上。
勞教授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喂,小王...“
張鐵柱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他使勁清了清嗓子,
“我找勞教授看過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班長...“
王往網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那個急診科的羅醫生...他說能保。“
張鐵柱握緊了手機。
窗玻璃映出他的臉。
眉頭緊鎖,嘴角下垂。
他突然想起勞教授說“江湖郎中“時不屑的表情,和書架上那本外文期刊封面的手術手套。
“等我回來。“
張鐵柱最后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后掛斷電話,大步走向電梯。
他的作戰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極了戰場上的鼓點。
電梯門關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骨科病區的方向。
墻上的電子鐘顯示 16:30,距離和教授的乒乓球約還有兩個半小時。
足夠他去會會那個叫羅峰的醫生了。
........
急診科手術談話室的空氣凝固得能擰出水來。
羅峰站在閱片燈前,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燈光透過王非農的 CT片,在他臉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墻上的電子鐘顯示 22:30,距離黃金救治時間只剩最后六十分鐘。
“考慮得怎么樣了?“
羅峰的聲音像手術刀般鋒利,
“再過一小時,這雙腿神仙也保不住。“
王往網站在老班長張鐵柱身后,迷彩服領口被汗水浸透。
他盯著 CT片上父親支離破碎的腿骨,喉嚨發緊。
三小時前,他還在為手術費發愁;現在,他卻在為是否相信眼前這個醫生而猶豫。
“羅大夫...“
張鐵柱向前一步,作戰靴在地板上磕出清脆聲響,
“不是我們不信您。我剛從軍醫大過來,勞教授說...“
“截肢?“
羅峰打斷他,嘴角揚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我知道勞教授,全軍骨科權威。“
他手指點在 CT片一處骨折線上,
“但這里,如果用 3D打印骨板配合微創血管吻合,完全可以保住。“
王往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他偷瞄了一眼羅峰的胸牌。
“羅峰,主治醫師“,下面那行小字寫著“XX縣醫院調入“。
這個履歷,怎么看都比不上軍醫大那些教授。
“羅大夫,“
王往網鼓起勇氣,
“您真的能...保住我父親的腿嗎?“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連省里的教授都說...“
羅峰突然轉身,白大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啪地甩在桌上。
“92%。“
羅峰指著文件上一行數據,
“這是我經手的類似病例成功率。
不信我,可以另請高明。“
談話室頓時安靜得可怕。
張鐵柱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拿起文件快速瀏覽。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二十多例手術,患者信息全部做了模糊處理,但術后隨訪數據詳盡得嚇人。
“這...“
張鐵柱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頁的簽名處,
“醫療中心?“
羅峰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眼時鐘:
“還有五十五分鐘。“
王往網突然想起什么,從手機里翻出一條短信:
“班長,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條老班長剛發來的信息:
“那個羅峰不簡單,查到他曾在...“
張鐵柱的眼神變了。
他啪地合上文件,突然挺直腰板,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羅醫生,對不起!請全力救治我戰友的父親!“
這個轉變太快,王往網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茫然地看著老班長,又看看羅峰,最后也只能跟著點頭:
“羅醫生,我們相信您...“
羅峰深深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張鐵柱的肩章上停留了一秒:
“麻醉師已經在準備了。“
他拉開談話室的門,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簽完字去等候區吧。“
王往網簽完手術同意書,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他偷瞄了一眼正在戴手套的羅峰,小聲問張鐵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