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國的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
他的手指死死摳進醫院劣質的墻皮，指甲縫里塞滿了白色粉末。
“怎么會這樣？我還沒有見你最后一面...“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回聲。
走廊上的其他家屬投來同情的目光，有人開始小聲啜泣。
陸即明蹲下身，這個角度能讓所有人看清他胸前閃亮的副主任名牌。
“我們已經盡了很大的力氣了。“
他拍著楊建國的肩膀，聲音里帶著表演性質的哽咽，
“既然到這種地步了...
哪怕是他這一次手術完之后，后續還要再做手術。
既然這樣，不如讓他走的體面一點。“
楊建國猛地抬頭，渾濁的眼里突然迸發出駭人的亮光：
“手術？什么手術？小天不是只是頭痛送來的嗎？“
陸即明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但表情更加沉痛：
“您不知道嗎？楊小天的腦部 CT顯示煙霧病血管已經破裂，必須立即手術。
是急診科的羅峰醫生主刀的。“
“煙霧病...“
楊建國喃喃重復著這個陌生的名詞，突然抓住陸即明的手臂，
“醫生，我兒子送進來時還能說話！
他說只是老毛病頭痛，怎么突然就...就...“
陸即明嘆了口氣，這個動作他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能最有效地傳達“無可奈何“的情緒：
“家族遺傳病，您也知道。
煙霧病是很難治療的。“
他刻意停頓，讓這句話的潛臺詞——“治不好是正常的“——深深烙進家屬心里。
楊建國突然撲向搶救室的門：
“我要見我兒子！“
陸即明攔住了他，聲音輕柔但不容拒絕：
“楊先生，請您冷靜。
現在楊小天的樣子...不太適合家屬見最后一面。“
他意有所指地補充，
“開顱手術后的狀態，您明白的。“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剜進楊建國的心臟。
他癱坐在地上，拳頭捶打著醫院的地板：
“老天爺真是太沒有公道了！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啊！“
護士站的幾個護士偷偷抹眼淚。
陸即明用余光觀察著這一幕，內心滿意地計算著這場表演的效果。
同情分拉滿，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部分了。
他扶起楊建國，聲音放得更輕，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楊先生，作為醫生，我必須告訴您一些專業上的細節。
楊小天的術前評估其實...“
他欲言又止，恰到好處地留下想象空間。
“評估怎么了？“
楊建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陸即明的白大褂。
陸即明露出為難的表情：
“按規定我不該說這些...
但羅峰醫生堅持立即手術，沒有等完整的檢查結果出來。“
他嘆了口氣，
“當然，手術指征是存在的，只是如果采取更保守的治療方案...“
楊建國的眼神從悲痛逐漸轉為憤怒：
“是那個羅醫生害死了我兒子？“
“醫學上沒有絕對的事情。“
陸即明立刻否認，但語氣軟弱得近乎默許，
“每個醫生都有自己的判斷。
只是...“
他又一次欲言又止。
“我要投訴！我要醫院給我個說法！“
楊建國突然暴起，聲音大得整個急診科都能聽見。
陸即明連忙安撫：
“楊先生，您先冷靜。
醫院有正規的投訴渠道，我可以幫您...“
“我要那個羅峰給我兒子償命！“
楊建國的怒吼回蕩在走廊里。
幾個保安聞聲趕來。
陸即明一邊示意他們保持距離，一邊在楊建國耳邊低聲說著什么。
沒人聽見具體內容，只看到楊建國憤怒的表情逐漸變成一種可怕的冷靜。
“我會寫投訴信。“
楊建國最后說道，聲音嘶啞但異常清晰，
“我要醫院徹查這件事。“
陸即明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
作為急診科副主任，我會全程跟進您的投訴。“
他特意強調了“副主任“三個字。
當楊建國被護士帶去辦理手續后，陸即明轉身走向醫生辦公室。
關上門，他臉上所有的悲傷和同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興奮。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醫務處嗎？我是急診科陸即明。
有個醫療糾紛需要報備...“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對，涉及急診科羅峰醫生的一臺手術。“
掛斷電話，陸即明打開電腦調出楊小天的病歷。
他快速瀏覽著 CT報告和術前檢查，在看到某個數據時突然停住。
屏幕上清晰顯示著“腦血管痙攣指數：8.7（正常值< 4）“。
這是煙霧病最危險的指標之一，意味著患者即使不手術也隨時可能猝死。
陸即明的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幾秒，最終跳過了這一頁。
他打印出來的投訴材料中，這一關鍵數據神奇地消失了。
“羅峰啊羅峰，“
他對著空氣輕聲說，
“這次看你怎么在院務會上解釋。“
窗外，醫院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將陸即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急診科的嘈雜聲隱約傳來，卻掩蓋不住辦公室里那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
手術室的自動門緩緩打開，羅峰走出來時差點撞到等在門口的王鳳。
他摘下手術帽，被汗水浸透的黑發貼在額頭上，藍色手術衣后背濕透了一大片。
“羅主任！“
王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疲憊的羅峰踉蹌了一下。
她迅速環顧四周，確認走廊上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道：
“剛才您做手術的時候，家屬過來了。
同時陸主任也過來了，他...給家屬說了很多不好的話。“
羅峰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手術持續了七個多小時，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但王鳳話中的關鍵詞像針一樣刺入他的神經。
“陸即明“、“不好的話“。
他瞬間明白了怎么回事。
“沒事。“
羅峰的聲音沙啞但沉穩，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家屬在哪里？我現在去找他。“
王鳳咬了咬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護士服衣角：
“家屬現在在患者病房的位置。“
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
“現在情緒有些不太穩定...
陸主任跟他們說了很久的話。“
羅峰點點頭，轉身就要往病房方向走。
王鳳卻再次拉住他：
“羅主任，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看起來...“
“手術很成功。“
羅峰打斷她，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患者現在需要家屬配合后續治療，我必須讓他們了解真實情況。“
王鳳松開手，眼神復雜地看著羅峰疲憊卻挺拔的背影。
她想告訴羅峰更多。
陸即明是如何用那種遺憾的語調暗示手術風險本可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