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的滴答聲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林飛望著兒子還帶著稚氣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總被他當成孩子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窗外最后一線夕陽掠過林飛斑白的鬢角,他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像卸下重擔般松垮下來。
“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下皺巴巴的襯衫,
“那我就相信他一次。“
當林飛推開病房門時,走廊盡頭的電子鐘正好跳轉到 17:30。
手術室的指示燈應該已經亮起,而他決定不再固執地守在門外,
他要親自去等候區,等著妻子被那個“小大夫“平安推出來的時刻。
...........
手術室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鄭明帶著王陽明和李騰飛大步闖入,鞋套在無菌地板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
心電監護儀的規律滴答聲中,羅峰正俯身調整腹腔鏡角度,聽到動靜頭也不抬。
“請出去,這里在手術?!?/p>
“我是婦科主任鄭明?!?/p>
鄭明站在主刀位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現在由我接手?!?/p>
無影燈下,羅峰戴著口罩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停下操作,瞳孔在燈光下收縮成兩點銳利的黑芒。
“患者家屬簽署的是我的手術同意書。“
王陽明突然嗤笑一聲,手套摩擦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急診科也懂婦科解剖?“
他故意提高音量讓整個手術室都聽得見,
“要不要我給您科普下子宮動脈走向?“
器械護士低下頭假裝整理托盤,麻醉師的目光在幾人之間游移。
李騰飛趁機上前半步,假意查看監護儀數據。
“聽說他連卵巢韌帶都分不清?!?/p>
他歪頭對巡回護士說,
“上次把闊韌帶當成圓韌帶結扎,差點出醫療事故。“
角落里傳來“噗嗤“一聲。
小王捂著口罩偷笑,眼睛彎成兩道縫。
“人家可是有靠山,看不上咱們土辦法?!?/p>
她故意用甜膩的聲調說,
“對吧羅主任?“
羅峰的手懸在患者腹部上方十厘米處,紋絲不動。
腹腔鏡屏幕上,被放大的子宮影像隨著患者呼吸輕微起伏。
他突然轉向麻醉師。
“腎上腺素準備。“
這個指令精準得像手術刀劃開皮膚。
鄭明臉色驟變。
這是宮外孕破裂大出血的應急方案,而他們進門時甚至沒來得及看患者體征。
“你——“
鄭明剛要開口,監護儀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
血壓數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跌,屏幕上蜿蜒的心電圖開始變得紊亂。
羅峰已經接過護士遞來的注射器,聲音冷靜得可怕。
“現在,要么你們立刻刷手上臺幫忙,“
他針尖刺入靜脈的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要么出去等醫療事故鑒定?!?/p>
手術室里瞬間死寂,只剩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在每個人鼓膜上敲擊。
王陽明張著嘴,那句準備好的嘲諷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含糊的咕噥。
......
“林總,這邊請?!?/p>
安遠院長的白大褂下擺隨著快步行走微微揚起,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他掏出門禁卡劃過感應區,手術區厚重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露出條長長的走廊。
消毒水的氣味頓時濃烈起來。
林飛跟在后面,西裝袖口被自己攥出了褶皺。
他目光掃過墻上“家屬止步“的紅色標識,喉嚨發緊:
“安院長,這符合規定嗎?“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p>
安遠頭也不回地在密碼盤上輸入六位數,電子鎖發出“嘀“的解鎖聲。
他推開門,冷光從里面瀉出來,
“您夫人是我們醫院的重要合作伙伴,您有權知道手術的每個細節?!?/p>
觀摩室比想象中小,三面是墻,正對手術室的那面卻是整塊透明玻璃。
林飛呼吸一滯—。
下方無影燈照射的手術臺上,那個被綠色無菌布覆蓋的瘦小身影,正是他的妻子。
羅峰戴著手術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正伸手向器械護士要著什么。
“這是...“
林飛向前踉蹌兩步,手掌貼上冰涼的玻璃。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晰看見妻子腹部被劃開的切口,和腹腔鏡屏幕上放大數倍的內臟影像。
安遠站在他身側,鏡片反射著手術室冷白的光:
“全景觀摩系統,德國進口。一般只用于教學示范?!?/p>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
,“當然,更重要的手術我們會啟用它?!?/p>
林飛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看到羅峰的手穩得像機械臂,動作精準得近乎冷酷。
而在手術臺另一側,鄭明團隊的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主刀位置,像群等待時機的禿鷲。
“羅醫生雖然年輕,“
安遠突然說,
“但他專業能力很強?!?/p>
他拍了拍林飛僵硬的肩膀,
“您夫人的選擇很明智?!?/p>
林飛沒有應答。
他的視線黏在妻子裸露的臟器上,那團粉紅色的組織正在屏幕上微微顫動。
突然,監護儀響起尖銳的警報,血壓曲線開始斷崖式下跌。
他看到羅峰猛地抬頭,說了句什么,整個手術室瞬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般騷動起來。
安遠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
手術室內
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血壓數值直線下跌。
李騰飛猛地直起身子:
“出血量超過 800了!“
他下意識抓起無菌手套,“得上臺幫忙!“
王陽明一把拽住他胳膊,口罩下的嘴角揚起:
“急什么?“
他朝手術臺努努嘴,“正好看看咱們羅大主任的本事?!?/p>
鮮血已經漫過手術單邊緣,滴落在地面發出“嗒嗒“輕響。
羅峰的手依然穩如磐石,正用吸引器快速清理術野。
鄭明抱臂站在觀摩窗前,鏡片反射著監護儀的紅光:
“宮旁靜脈叢破裂。“
他聲音像淬了冰,“還在掌握范圍內。“
“主任!“
李騰飛急得額頭沁汗。
“等他處理不了——“
鄭明緩緩戴上手套,橡膠拉伸發出“啪“的輕響,
“我們再上?!?/p>
王陽明聞言輕笑,掏出手機悄悄調整到錄像模式。
........
“出血點根本看不清!“
安琪的嗓音在手術室里炸開,口罩上方露出的額頭沁滿汗珠,無影燈下泛著冷光。
麻醉師的報數緊隨而至:
“血壓 60/40,要心臟驟停了!“
監護儀的警報聲像把鈍刀,一下下鋸著所有人的神經。
林飛猛地撲到觀察窗前,指節在鋼化玻璃上撞出悶響。
“院長!我妻子不會有事吧?“
他的聲音發顫,眼神卻像淬了毒的箭,
“這么復雜的病例不該讓年輕醫生練手!“
安遠的手穩穩按住林飛肩膀,白大褂袖口露出半截銀色表帶。
“冷靜?!?/p>
這個單詞被他咬得極重,像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第一道切口。
同時他左手在口袋里盲打手機鍵盤,給鄭明的消息發送鍵按得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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