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光在羅峰眼前連成一條光帶,他的腳步急促卻不慌亂。
消毒水的氣味灌入鼻腔,手術服摩擦的沙沙聲在耳邊格外清晰。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調出患者的 CT影像。
那個肌瘤的位置太特殊了,緊貼著宮頸,像一只毒蜘蛛盤踞在要害處,右側輸尿管已經被壓迫得幾乎看不見了。
“傳統開腹視野好,但創傷大;腹腔鏡恢復快,可這個位置...“
羅峰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手指在空中虛劃著手術路徑。
電梯門開啟的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快步走進電梯,按下三樓按鈕。
電梯上升的短暫時間里,他閉上眼睛,仿佛能看到患者腹腔內的立體解剖圖。
肌瘤與周圍組織的粘連程度、血管分布、輸尿管的走形...
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獲得的大師級全子宮切除手術經驗中變得無比清晰。
“單純腹腔鏡可能無法完全避開輸尿管,但全開腹又...“
電梯門開,羅峰大步流星走向手術室,突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迷霧。
“聯合術式!“
他幾乎脫口而出,引來走廊上護士疑惑的目光。
羅峰顧不上解釋,思路卻越發清晰。
先用腹腔鏡探查,處理能處理的部分,再轉為小切口開腹精準切除危險區域。
這個方案既能減少創傷,又能確保手術安全。
更衣室里,羅峰迅速換上手術服,動作行云流水。
就在系口罩時,他突然想起上周李教授送他的那套器械。
那把多功能電凝剪,刀頭可 270度旋轉,正好能應對這種刁鉆角度。
“就是它了。“
羅峰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
婦科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卻驅散不了室內凝重的氣氛。
鄭明手中的鋼筆在病歷本上無意識地劃著圈,墨水暈開一片深藍,像他此刻陰郁的心情。
“主任,你就這么甘心讓一個急診科的大夫做這手術嗎?“
王陽明站在辦公桌前,白大褂的袖口沾著些許血跡,顯然是剛從手術室趕過來。
他聽到這個消息,內心都十分的不服氣。
雖然羅峰確實在最近聲名鵲起。
但是你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急診科醫生。
想要做婦科的四級手術。
憑什么?
而且如果能夠討好這個金主的話,未來醫院贊助的時候給婦科的支持就會更大一點。
煮熟的鴨子飛了,這誰能忍?
鄭明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
王陽明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得意門生,此刻臉上寫滿了不忿。
“對方可是集團的老板,“
小李插話道,手指不安地敲擊著桌面,
“如果這次失敗,她是我們醫院幕后的最大金主。
失敗的話,可能極其影響我們醫院的年度贊助。“
鄭明的手指驟然收緊,鋼筆發出不堪重負的“咔“聲。
他想起今早院長辦公室那通電話,含糊其辭的指示,還有那個急診科新來的副主任。
據說有背景,一來就接手了幾個 VIP病人。
“誰下的手術安排?“
鄭明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自己做的,您忘了嗎?“
王陽明壓低聲音,
“剛才他可是直接說不讓我們插手的。”
“放屁!“
鄭明猛地拍桌而起,桌上的茶杯震得叮當作響,
“從急診到手術室至少要二十分鐘準備時間!“
小李和王陽明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知道主任的脾氣,更知道那個急診科副主任羅峰和院長私交甚密。
醫院里早有傳言,羅峰是來頂替即將退休的鄭明的。
“主任,手術已經開始了。“
王陽明猶豫著說,
“羅副主任親自主刀。“
鄭明胸口劇烈起伏,白大褂下的肩膀繃得死緊。
三十年的行醫生涯,他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
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憑什么在他的地盤上撒野?
“走。“
鄭明一把扯下掛在衣架上的手術帽
,“我們去看看。“
三人快步穿過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醫院特有的壓抑感。
護士站的幾個小護士看到鄭明陰沉的臉色,立刻低下頭假裝忙碌。
“主任,“
小李小跑著跟上,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強行介入手術,院長那邊...“
鄭明腳步不停,聲音冷得像手術刀:
“在我退休前,婦科還是我說了算。“
手術室的紅色指示燈刺眼地亮著,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鄭明的手按在門把上,微微發抖——不是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知道,推開這扇門,就是向整個醫院的管理層宣戰。
但有些東西,比仕途更重要。
“準備刷手。“
鄭明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我親自上。“
.....
病房里消毒水的氣味被窗邊一束百合的清香沖淡了些。
林子軒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目光卻落在父親緊繃的側臉上。
“老爸,“他輕聲說,
“你去看看媽媽吧,她也要手術。“
林飛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抵在額頭。
窗外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切過白色地磚。
聽到兒子的話,他指節泛白,卻始終沉默。
他知道妻子正在三樓準備室等待手術。
也知道那個叫羅峰的年輕醫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戴著副黑框眼鏡,笑起來時眼角會擠出細紋,將由他主刀。
“為什么...“
林飛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為什么你媽媽非要讓急診科那個小大夫給她做手術呢?“
林子軒眨了眨眼,羅峰那張總是帶著自信的臉浮現在眼前。
他記得剛剛換藥時,那個年輕醫生半蹲在床邊,手指穩得像精密儀器,拆線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爸,“他斟酌著詞句,
“羅醫生雖然年輕,但我的手術就是他給我冒險做的。“
“如果不是他,我這條命可能都保不住。”
少年頓了頓,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嘛。“
林飛猛地抬頭,眼里的血絲在黃昏光線下格外明顯。
他想起剛剛在醫生辦公室,妻子堅持選擇羅峰時說的話:
“老林,我查過他發表的論文,他在微創領域的創新連協和醫院的教授都引用過。“
可在他這個年紀的人看來,醫生就該是兩鬢斑白、戴著厚鏡片的樣子。
就像他們廠里那些老師傅,手上沒個二十年繭子,誰敢讓他們修精密機床?
“你知道隔壁床張阿姨怎么說?“
林飛壓低聲音,
“她女婿在衛生局工作,說現在年輕醫生都是紙上談兵...“
“但媽媽相信他。“
林子軒打斷父親,聲音輕卻堅定,
“而且您常教我,看人要看做事,不是看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