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溺水者，從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中，掙扎著緩緩上浮。
最先恢復(fù)的，是嗅覺。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復(fù)合而又濃郁的氣味。既有工業(yè)廢渣那刺鼻的鐵銹與機油味，又混合著某種有機物腐爛后，深入骨髓的腥甜。
其間，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廉價速溶咖啡的苦澀焦糊氣。
緊接著，是聽覺。
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但在寂靜的背景音下，有一種近乎次聲波的、沉悶的嗡鳴，仿佛是某種巨型機械在遠處永不停歇地運轉(zhuǎn)。還有“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知是什么粘稠的液體，正從高處滴落。
石毅猛地睜開眼，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江雪和程功三人，正躺在一個巨大到望不見邊際的、由灰白色骸骨和黑色工業(yè)廢渣堆砌成的“垃圾場”里。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片由無數(shù)生銹管道和巨型排風扇構(gòu)成的鋼鐵穹頂，那些粘稠的黑色液體，正從管道的接口處，一滴滴滲下。
“這里是……”
程功掙扎著爬起來，他第一時間掏出隨身的平板探測儀，可屏幕上，只顯示出一片混亂的雪花，指針瘋狂地跳動。
“不行……這里的精神能量場太紊亂了，所有設(shè)備都失靈了……”
他抓起一把腳下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是骨灰……混合著工業(yè)催化劑的……人骨骨灰。”
程功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們……在福報集團的‘地下零層’。傳說中，所有被‘優(yōu)化’掉、或是過勞死的員工，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最終都會被秘密運到這里處理。”
這里不是垃圾場。
是墳場！一座以企業(yè)為名的、不見天日的巨大墳場！
“弟弟……”
江雪的身體，突然僵住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靈魂。
她跪倒在地，顫抖的手，從骸骨堆中，撿起了一枚她無比熟悉的、已經(jīng)銹跡斑斑的部門領(lǐng)針。
領(lǐng)針的款式，是三年前市場部的設(shè)計，上面還刻著她親手為弟弟寫上去的工號：FB9527。
她曾以為，弟弟只是過勞猝死在了崗位上。
卻沒想到，他連死后，都未能得到安息，被當成工業(yè)垃圾一樣，扔在了這個冰冷、黑暗的地方！甚至……被福報真君煉化成了維持那座罪惡巨塔運轉(zhuǎn)的能量！
這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智的女人，在這一刻，情緒第一次徹底失控。她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有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燃燒殆盡的、刻骨的恨意！
嘩啦……嘩啦啦……
仿佛是回應(yīng)著她的憤怒，又仿佛是她的恨意驚醒了此地的亡魂。
四周那無數(shù)座由骸骨和廢渣堆砌成的小山，突然動了起來！
一只只慘白的手骨，從廢渣中伸出！
無數(shù)具穿著破爛工服、“死而不僵”的骸骨，從堆積如山的“垃圾”中，緩緩爬起！
它們有的保持著坐在椅子上，手指在空氣中瘋狂打字的姿勢；有的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向著虛空匯報工作的姿態(tài)；有的則將手骨舉在耳邊，焦急地、無聲地述說著什么……
數(shù)千具骸骨，就這樣“蘇醒”了過來。
它們空洞的眼眶里，沒有靈魂之火，只有一片茫然的、對“工作”的執(zhí)念。
石毅的系統(tǒng)，在耗盡最后的力量后，從他腦海深處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幾乎無法分辨的電子雜音。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加班……怨念集合體……能量源……未完成的……報告……】
“小心！”
程功下意識地擋在江雪身前，他啟動了手臂上的聲波裝置，試圖用能夠安撫情緒的次聲波讓它們鎮(zhèn)靜下來，但毫無效果。
江雪含恨發(fā)出的一記精神沖擊，更是直接從那些骸骨的身體上穿了過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這些，根本不是實體！
它們是純粹由“過勞怨氣”和“未完成工作的執(zhí)念”，凝聚而成的精神怨念體！
“別攻擊！”
石毅攔住了他們。
他發(fā)現(xiàn)，這些“加班僵尸”并沒有任何攻擊性，它們甚至沒有注意到闖入此地的活人。
它們只是在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生前最后一刻的動作。
支撐它們“死而不僵”的，不是別的，正是那股即便肉身腐朽、靈魂消散，也無法擺脫的“工作執(zhí)念”！
看著這些可憐的靈魂，石毅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悲憫。他仿佛在它們身上，看到了無數(shù)個曾經(jīng)的自己。
他沒有攻擊，而是緩緩上前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損的衣領(lǐng)，對著那成千上萬、依舊在“工作”的骸骨，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運轉(zhuǎn)起從陳閑那里繼承來的，那一絲屬于“初代反卷宗師”的本源之力，用一種無比清晰、足以穿透一切執(zhí)念的聲音，輕聲說道：
“兄弟們，辛苦了。”
“下班了。”
這短短的七個字，如同蘊含著天地間最根本的法則，如同驚雷，在所有“加班僵尸”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它們所有機械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整個地下零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那些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絲清明。
它們仿佛……聽懂了。
下一秒。
無數(shù)的骸骨，緩緩地，朝著石毅的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那不是恐懼的臣服，也不是惡意的詛咒，而是一種發(fā)自靈魂深處的、得到解脫的……感謝。
它們身上，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怨氣，化為最純粹的靈魂之火，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與燃燒。
它們的執(zhí)念，散了。
嘩啦——
成千上萬的骸骨，在同一時間，化為了最細膩的塵埃，在半空中，如同灰色的飛絮，緩緩飄散。
一個又一個被束縛在此地數(shù)十年的靈魂，在這一刻，終于得到了真正的安息。
然而！
那些蘊含著最純粹怨念的骨灰，并沒有落下。
它們在空中盤旋、匯聚、凝結(jié)！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正在用它們，搭建著什么恐怖的東西！
最終，在墳場的中央，這些骨灰凝聚成了一座由無數(shù)員工的骸骨與怨念搭建而成的，巨大而又慘白的王座！
王座之上，一道金光閃過。
一個熟悉的身影，憑空出現(xiàn)在王座上。
他渾身散發(fā)著淡淡的金光，那身完美的商務(wù)西裝，一塵不染，毫發(fā)無損。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溫和而又詭異的微笑。
正是福報真君。
他優(yōu)雅地交疊雙腿，坐在那張由萬千骸骨鑄就的王座上，如同地獄的君主，對著下方劫后余生的三人，輕輕頷首，發(fā)出了邀請。
“歡迎光臨，我的‘人力資源’儲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