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直守在代蘭亭跟前的沈歸燕。
這一次沈歸燕不再猶豫,動作更快,一手格開李紅梅抓來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在她肩膀上一推。
力道控制得極好,既阻止了她的撲擊,又不至于讓她摔倒傷人。
“老人家!適可而止!”
沈歸燕的聲音更沉,帶著一種戰場上不容置疑的威壓。
高大的身形穿著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身姿筆挺如松,眉峰緊鎖,目光銳利如鷹隼般鎖定了李紅梅,那無形的壓力讓周圍幾個年輕公安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沈同志…”
代蘭亭在他身后,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低低喚了一聲。
她微微仰頭,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寬闊背影,眼神有些復雜地閃了閃。
沈歸燕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低沉而快速地詢問了一句:“有傷到嗎?”
目光飛快地掃過她額角被指甲劃出的那道刺目的紅痕。
代蘭亭飛快地垂下眼簾,避開他過于銳利的審視,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卻下意識地捂住了額角那火辣辣的地方。
老王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李紅梅,對那幾個還愣著的年輕公安吼道:
“還愣著干什么?!給我把她帶進去冷靜冷靜!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兩個公安如夢初醒,這次再不敢大意,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李紅梅的胳膊,要把她拖向旁邊的值班室。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李紅梅一邊掙扎一邊嚎哭,雙腳在地上亂蹬,老棉鞋在磚地上蹭出刺耳的拖沓聲。
李紅梅的一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被沈歸燕護在身后的代蘭亭,那目光里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就在被拖過代蘭亭身邊的那一刻,李紅梅不知怎地,身體猛地爆發出最后一股蠻力,竟然掙脫了一只手的鉗制。
她的手像鐵鉤一樣,猛地抓住了代蘭亭的棉襖袖子,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勒得代蘭亭手臂生疼。
“蘭丫頭!”
李紅梅的聲音陡然變了,變成了一種絕望的帶著哭腔的哀求,嘶啞而破碎,
“蘭丫頭啊…奶奶求你了…奶奶給你跪下都行!你…你四叔四嬸是一時糊涂…他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你看在…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原諒他們…你…你去跟公安同志說說…說說好話…把你四叔四嬸救出來吧…奶奶求你了!”
李紅梅一邊哭求,一邊身體往下出溜,竟是要對著代蘭亭跪下去。
派出所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代蘭亭身上,等著她的反應。
心底一股帶著血腥味的嘲諷無聲地翻涌上來,幾乎要沖破喉嚨。
原諒什么?現在這樣不都是李紅梅的好兒子自己做的孽嘛?
重生回來,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一開始就忍著惡心與他們周旋,只是把屬于自己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代有貴貪心,自己作孽,李紅梅還有臉讓她去救?
心中的恨意轉成淚水,大顆大顆地順著蒼白冰涼的臉頰滾落下來,砸在地上,我見猶憐。
她和李紅梅對視,唇角在對方的視線里快速上翹了一下。
“奶…奶奶…我又能有什么辦法?我原諒四叔難道就能抹去他犯罪的事實了?”
李紅梅眼神重歸怨毒,還想開口罵人。
“跟她說這些沒用!”
老王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李紅梅。
“李紅梅!我最后告訴你一遍!代有貴李春杏販賣人口,鐵證如山!這是嚴重的刑事犯罪!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法律面前,沒有私情可講!別說她一個受害的小輩原諒不原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該判的刑,一天也少不了!帶走!”
李紅梅死心了,抓住代蘭亭袖子的手猛地松開,就立馬帶著同歸于盡的狠厲,再次狠狠抓向代蘭亭的臉!
那張布滿淚痕的,此刻因極度怨恨而扭曲猙獰的臉,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代蘭亭!我跟你拼了!小賤人!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兒!我饒不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夠了!”
沈歸燕低喝一聲,反應快如閃電。
他手臂一橫,如同鐵閘般穩穩格在李紅梅身前,同時另一只手迅速將代蘭亭往自己身后更深處一帶。
李紅梅那灌注了全身瘋狂恨意的一抓,只徒勞地劃過了冰冷的空氣,連代蘭亭的衣角都沒碰到。
幾個公安這次再沒猶豫,一擁而上,徹底將瘋狂掙扎嘶嚎不絕的李紅梅死死控制住,連拖帶架地往值班室拽去。
李紅梅的雙腳在地上死命蹬踹,老棉鞋都踢掉了一只。
她拼命扭著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代蘭亭身上,那目光里的怨毒濃烈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代蘭亭——!你給我等著!小賤人!我饒不了你!”
她歇斯底里的嘶喊在派出所里回蕩,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代蘭亭被沈歸燕護在身后,身體似乎還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微微顫抖。
代蘭亭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
她當然會等著,等著看她們是什么下場。
老王煩躁地搓了把臉,對著沈歸燕和代蘭亭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和深深的疲憊。
“行了行了,趕緊走吧。這地方晦氣?!?/p>
他又看了一眼傳出模糊咒罵聲的值班室方向,眉頭皺得更緊,
“放心,案子該怎么走就怎么走,天王老子也翻不了天!這老太太……不會影響案件進展的。”
沈歸燕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只是側過身,低聲對代蘭亭道:“走吧?!?/p>
代蘭亭抬起臉,眼眶依舊是紅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鼻尖也微微泛紅,一副驚魂未定、我見猶憐的模樣。
她對著老王和小吳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聲音帶著未褪的哽咽,輕聲道:“謝謝公安同志?!?/p>
代蘭亭跟在沈歸燕身側,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往門口走。
就在代蘭亭即將邁出門檻的剎那,身后值班室里,李紅梅那嘶啞到極點的、如同詛咒般的哭嚎再次拔高,絕望地穿透出來:
“代蘭亭——!你不得好死啊——!”
代蘭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微微側過臉,眼角的余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那扇緊閉的值班室木門,眼神深處,一片冰封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