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高遠抬手抹了把頭上的汗,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開李良均,不敢和他對視。
“是…是有這么回事…”
李良均聲音關切:“那是怎么一回事兒?代同志還是因為我和她奶奶吵架嗎。”
這話說得奇怪,似乎是疑問,但又是肯定的語氣。
馮高遠一愣,詫異壓過了害怕,下意識反駁:“啊?不是啊,跟你有什么關系?是那位女同志的奶奶在村里跟人吵架,鬧得……挺厲害,大伙兒都在議論。”
一聽又是李紅梅惹的事,李良均眼中飛快掠過一絲厭惡,面上卻依舊掛著關心的神情:“哦?因為什么鬧這么兇?”
“呃……就是她家小孫子掉進野豬溝的坑里,一起玩的那幾個孩子都跑了。那位奶奶非要那幾個孩子家里賠錢,這才吵起來的。”馮高遠老老實實回答。
李良均淡淡應了一聲,身體往后一靠,整個人隱在煤油燈照不到的陰影里,看不清神色。
這事他隱約有點印象,但很模糊。前世在大河村的經歷被他視為恥辱,刻意遺忘得差不多了。只是他總覺得馮高遠的描述里,似乎還是漏掉了一個人。
就在李良均沉思之際,馮高遠在這呆得渾身不舒服,幾次三番想開口要走,可看著靠坐在椅子上的李良均,心里總有種莫名的害怕。
“就這樣?只有那幾個小孩在現場嗎?”
“應該是吧,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李良均輕笑起身,手輕輕拍下馮高遠的肩膀,因感覺到了對方一剎那的戰栗而暗自好笑。
“沒事馮同志,我也只是好奇問問而已。最近生病了,一直在屋子里悶著實在有些無聊。”
明明李良均整個人看上去并不恐怖,聲音也是和煦平靜,但是馮高遠還是被李良均的觸碰嚇得渾身一顫。
直覺告訴馮高遠,李良均不是什么好東西。
而馮高遠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此刻就更不想和李良均呆在一起了。
忙寒暄了幾句就直接奪門而出。
李良均看著倉皇的背影,臉上沒什么波瀾。
今晚找馮高遠,問代蘭亭的事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看看這個人的反應。
剛重生那幾天,李良均故意看書,就是為了把周圍人嚇走。
李良均不打算在這個村里娶代蘭亭,但是他也需要一個自己單獨住的空間,所以故意當著一眾人的面看書,讓他們以為有機會可以踩自己一腳。
在李良均眼里,人其實和狗沒什么區別,挨完打才知道誰是主子。
一屋子幾個人,李良均只是用了一點小手段,就能給李良均換來一個獨立的房間。
至于馮高遠……李良均直到今晚才想起,這人竟是前世那個被他耗費巨資才吞并掉的公司創始人之一。
李良均本想提前收服這條未來有點小用的狗,省下那幾百萬。不過既然對方不識抬舉,那就算了。
前世的手下敗將還不配讓他多費心思。他有的是自信掌控未來。
李良均有這個自信。
至于代蘭亭,李良均眼神冷漠。
代蘭亭當然不配嫁給他,但桂珍少干農活,代蘭亭也只有賢惠這一個優點了,現在家里需要幫襯的地方很多,不如就還是娶了這個心機深沉的女人。
娶了她,既能確保某些事按前世軌跡發展或更有利,又能多個勞力不讓爹媽辛苦。
沒有一個男人在經歷過功成名就后,可以忍受現如今的落魄。
李良均眼神狠厲,抬手將煤油燈熄滅,屋內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一夜很快就過去了。
一天的農活有早工,上午工和下午工,三次勞動時間都去做農活,才能記一整天的工分,只要是缺少一次,公分就要按比例扣除多少,次數多了還會開批斗大會。
天還沒亮透,但莊稼人心里自有時辰。
早上五點半,代春艷準時睜眼,輕手輕腳想叫醒高美英。一扭頭,卻發現高美英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旁邊的代蘭亭卻已穿戴整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蘭蘭?你怎么起了?不多歇會兒?”代春艷壓低聲音問。
代蘭亭搖搖頭,看著睡得香甜的高美英,小聲用氣音說:“二姑,我身子早好利索了,總在家歇著不像話。趙書記照顧我,我也不能讓人家難做。”
代春艷心里又酸又暖。
這孩子也就比美英大兩歲,怎么就這么懂事!
代春艷回頭再看看睡得昏天黑地的女兒,她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啪”的一聲拍在高美英屁股上:“還睡!懶丫頭!太陽曬屁股了!趕緊起!”
高美英迷迷瞪瞪被拍醒,習慣性往代春艷身上膩歪,被嫌棄地推開。代春艷又去堂屋叫醒了高文革。
幾人收拾停當,帶上農具出門。代蘭亭照例拿出那把沉甸甸的大鎖,“咔噠”一聲鎖好院門。
冬天農活輕省,早工只干了一個小時就收工回家吃早飯、忙點家務,等到八點半再下地干上午的活兒。
今天天氣不錯,日頭高懸,但畢竟是寒冬臘月,那點陽光照在身上,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田里的活兒主要是把凍得梆硬的糞塊用鋤頭鑿碎,和土拌勻,為開春播種做準備。北方冬天的農活基本也就這點兒。
大伙兒都埋頭苦干,沒人偷懶。
代蘭亭抬手抹了把汗,心里是久違的踏實。
日子平和規律,沒有糟心的人來攪擾,這種安穩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握了握拳,感受著年輕身體里蓬勃的力氣,不禁莞爾,要是前世那副老骨頭,干這活兒怕是早散架了。
“哎呦——”
旁邊代春艷一聲驚呼。只見她手里的鋤頭鐵頭松動,竟“哐當”一下掉了下來!
附近幾個人都圍了過來,負責監工的隊長也走過來查看。
“嘖,這鋤頭把兒磨細了,得加個木楔子卡住。現在用不了了。”
代蘭亭立刻把自己的小鋤頭遞過去:“二姑,你用我這個。家里還有一把備用的,我回去拿。”
隊長點點頭。代蘭亭便順著田埂小路往家走。
剛走不遠,就看見村支書趙東正領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年輕男人朝這邊走來。趙東側著頭,正熱絡地跟那人說著話,態度是少有的客氣。
待走得近了,代蘭亭看清那年輕男人的臉時,身子猛地僵住了——
竟然是他!
那個在城里小巷救過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