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一滴淚悄然落下,代春艷毫無所覺。
代蘭亭的手細微發抖,聽到代春艷的這句話時,心臟驟然緊縮。
二姑……
這么好的二姑啊……她上一世卻連二姑走前的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這讓她怎能不痛……
又怎能不恨!
如果上一世她沒被李紅梅拿捏住,沒認命將錯就錯嫁給李良均,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那個下場?
還是說,她骨子里就是自私的,所以才總讓二姑替她揪心……
“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小心……傷著你了呢?二姑,你會……恨我嗎?”
恨我幾十年都沒回去看你一眼。
恨我連你千里迢迢跑到市里只為見我一面都不知道,害得你白跑一趟。
代蘭亭心中悲慟,甚至不敢抬頭看向代春艷的神色。
上一世高美英悲痛欲絕的哭罵聲似乎還縈繞在耳畔,二姑不是因為來找她的遙遠路途奔波而死,但她實實在在地讓二姑憂慮傷心了好多年。
“蘭蘭啊~你呀!真是!”
代春艷又好氣又好笑地摸摸她的頭。
天色早已黑透,代春艷看不清她的神情,也看不見她臉上的淚痕。
“你平時裝得跟個小大人似的,怎么一想事兒就愛鉆牛角尖!”
“你哪能害得了我?你連殺只雞都下不去手,哭得稀里嘩啦的。你要真有那本事啊,早不是現在這模樣嘍。”
“再說了,你還小,正是要大人在身邊教著護著的時候。就算有一天你真能害到姑,那也是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姑反倒能安心,至少不怕你在外頭受欺負,這才是頂頂要緊的。”
代春艷松開挽著她的胳膊,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里。
代蘭亭猝不及防撞進一個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溫暖懷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代春艷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蘭蘭,人這一輩子是免不了犯錯的,但是總有改正的機會。”
“犯一次錯,就有一次改正的機會。有了第一次改正的機會,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只要你想改,哪怕到了七老八十了都有的是機會。”
代蘭亭鼻子一酸。
是啊,這么淺顯的道理,她卻用盡上一輩子幾十年的光陰,直到孤零零死在病床上那一刻才真正明白。
她用力反手抱住代春艷的腰,整個身子都埋進那溫暖的懷抱里。
幸好……老天爺開眼,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輩子,她只想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上一世那些愛恨情仇,就讓它隨風散了吧。
只要李良均不來招惹她,她也沒那閑心去搭理他。
所幸,這輩子一切總算回到了正軌。
知青大院那邊,幾個相熟的男知青剛在書記那兒記完工分,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剛進院門,目光就不約而同地瞟向那間點著煤油燈、光影搖曳的南屋。
“誒,聽說了沒?就上回來咱大院鬧騰那姑娘她奶,今兒個又作妖了,一大早就跑別人家鬧去!”
“就上次來找李良均那個?”
“對!就是害得人家姑娘在咱院里氣暈過去那個!”
幾人正嚼著舌根,其中一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胳膊肘捅了捅旁邊一直弓著背、悶不吭聲的男人。
“誒,馮同志,你之前不是跟李良均住一屋嗎?咋突然搬出來跟咱們擠了?”
馮高遠嚇得一激靈,整個人幾乎是彈開的。
“我……跟他處不來,就……就搬出來了。”
問話的男知青也被他這反應嚇一跳,忍不住抱怨:“至于嗎你!我就隨口一問,又不是審犯人!”
旁邊的人趕緊拽他:“行了行了,甭問了。搬出來那幾個都這德行,問死也不說為啥搬,還打死不肯再搬回去跟李良均住,真是邪門了!”
“哼,神神叨叨的!有病!”那男知青還是氣不順,狠狠剜了馮高遠一眼。
馮高遠把話聽得清清楚楚,臊得滿臉通紅,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
其他幾人卻懶得等他,自顧自結伴回屋了。
過來和他說上幾句話的,連之前和他同住一個屋子的幾個男知青也裝作沒看見他的窘迫。
“吱呀——”
南屋的門突然開了,李良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沒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馮同志,”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溫和的笑意,“你落下的東西還在我這兒,過來拿一下吧。”
馮高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漏跳了一拍。
在院子里磨蹭了好一會兒,馮高遠才硬著頭皮往南屋走。
馮高遠雖然以前和李良均住一起,但兩人不過是點頭之交,之前都不見李良均這么溫和的和他說話,更別提他搬走以后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馮高遠心里害怕李良均是有原因的。
自從李良均落河高燒醒來后,整個人就徹底變了,陰沉得嚇人,身上還莫名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李良均的變化起初沒人在意,畢竟不關旁人的事。馮高遠當時倒是感覺出來了,但也不以為然。
可真正的問題是,李良均居然開始在屋里光明正大地看起書了!
要知道,他們這些知青下鄉后,看書是件挺稀罕的事。
一來農活繁重,每天干農活累得半死回來哪還有心思看書;二來也怕惹麻煩,雖說現在沒明令禁止,但大家伙兒頂多晚上縮在被窩里看看馬列著作,別的書碰都不敢碰,有人在屋里時,更是都不敢把書拿出來,生怕惹得一身腥。
可有一次,馮高遠無意間瞥見李良均手里的書,那封面印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面的內容卻根本對不上號!
馮高遠當時就嚇得魂飛魄散。
注意到李良均不對勁的不止他一個。
另一個知青私下里跑去向書記舉報了。
結果書記來查時,那本‘禁書’竟鬼使神差地出現在了舉報人的柜子里!幸好翻出來的是本正經的《鋼鐵》。那舉報人嚇得魂都沒了,連滾帶爬地收拾東西搬走了,臨走前還特意找到馮高遠:
“馮高遠,你也趕緊搬吧!我看李良均現在邪性得很!聽村里嬸子說,那河以前就淹死過人……我怕……”
馮高遠聽得后背發涼。
雖然嘴上都說封建迷信不可信,可事到臨頭,誰能不多想?
沒過多久,馮高遠也找機會麻溜地跟著搬了出來。
此刻,被李良均叫住,馮高遠只能頂著滿腦門的冷汗,一步步挪向南屋。
看到桌上確實只是些他忘拿的小零碎,馮高遠暗暗松了口氣。
幸好,一趟就能拿完。
“馮同志,”
李良均的聲音依舊平穩溫和,但在這寂靜的屋里非常突兀,嚇得馮高遠一個激靈。
回頭一看,李良均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深不見底。
“今兒個外面挺熱鬧的,是村里有什么事發生嗎?”
“我聽說……是關于我救的那個女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