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哥哥嗎……
是幻覺嗎?
他怎么看到了哥哥……
哥哥帶著柔白色的羊絨圍巾,手上搭著一條同款的白,整個人看起來暖呼呼的。
哥哥……在朝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像從光里一步步走出來。
他將手里那條柔軟的圍巾,輕輕地、又嚴實地搭在他脖頸上。
“阿錯,兩天不見?不認識哥哥了?”
周錯恍惚著,僵愣著。
連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忘了眨。
是夢吧……是要離開了。
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快要凍死了。所以,哥哥,來接他了。
他薄唇輕輕勾起:“好,哥哥,我跟你走。”
可哥哥將他凍得又青又紅的手拉起來,放在嘴邊,呵了一口熱氣。
然后用手掌慢慢揉著,搓著。
那溫度,從手背滲進去,一點一點,鉆進骨頭里。
“傻阿錯,哥哥說過,哥哥會,永遠在。”
聲音一如既往溫柔。
周錯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已被握住的手。哥哥的手,修長,溫暖,有力。
凍得麻木的手指,真的在漸漸恢復知覺。先是刺痛,像無數根針在扎,然后是暖,一點一點蔓延開。
就連脖頸上的圍巾,也那么柔軟,那么真實地貼著皮膚。
所以……哥哥,是真的還活著么……
“阿錯,不止你哥哥在,我們,都在。”
另一道溫柔的女子聲音傳來。
周錯看去,就見羅搖扶著沈青瓷,一步一步走來。
沈青瓷今天穿了身淺綠色的羊絨大衣,那雙總是憂愁的眼睛,此刻含著會心的淚,含著溫婉親和的笑。
旁邊,吳媽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的人,是周硯白。
他裹著厚厚的毯子,臉色也不好,可那雙眼,正看著周錯。
他們全活著。
全生動地出現在雪里。
周錯看著他們,僵硬著,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沈青瓷耐心為他解釋:“是羅搖提出的安排。”
其實那天晚上,羅搖說了引蛇出洞后,還對周清讓說:
“只是這么安排下來,我擔心周錯知道甘慧的真面目后,會受不了。”
“他永遠會覺得,他是一個錯誤,他連最信任的生母都沒有了。他可能會更加自甘墮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其實他擁有著很多東西,擁有哥哥的維護,養母的疼愛。”
“可人在擁有的時候,是無法感覺到的。”
“就像人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知道健康有多重要。
只有徹底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所以,她提議周清讓隆重地安排。
要騙過所有人,包括周家所有人,包括周崇山。
只有這樣,周錯才會真正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也才會真正知道——他擁有什么。
周錯一字一句,全聽進去了。
滾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從緋紅的眼眶里洶涌滾落。
“周清讓!你混賬!你怎么敢……怎么能連親弟弟都騙!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沒了……我以為我再也沒有哥哥了……”
一拳,又一拳,錘在周清讓的胸口,不重,卻一下比一下抖。
最后一拳落下時,他的手沒有收回來。他再也撐不住,整個人撲進他懷里,死死抱住。
抱得那么緊,那么用力,像是用盡了生命的力量。
他的頭埋在周清讓肩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沒有聲音。只有顫抖。
周清讓感覺到肩上越來越濕,越來越燙。
他抬起手,輕輕拍著周錯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時候那樣。
“阿錯,”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哥哥在。哥哥一直在。再也不會離開。”
周錯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緊到指尖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化作泡影。
雪還在落,紛紛揚揚,落滿了兩人的發梢。
周清讓的半邊肩膀,被他的淚水洇濕一片。
沈青瓷走上來,又將外套輕輕披在周錯的身上。
她不敢多打擾,阿錯從來是不喜歡她的,便把時間留給他們兩人,又折回周硯白身邊。
周錯不知道自已抱了多久,許久許久。他才漸漸恢復意識。
他垂頭,看了眼身上披著的大衣。
是一件柔白色的羊絨大衣,和哥哥的同款。
他看向不遠處的沈青瓷,周硯白。
他們在大雪里。
尤其是沈青瓷看他的目光,永遠那么的盛滿溫柔、關切、心疼,和牽掛,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
他恍惚想起七歲那年。
一身溫潤青色的她,穿過那片荒蕪的后山,走到他面前。大雪天,她蹲下身,朝著她伸出溫暖柔軟的手。
她說:“阿錯,跟母親走好不好?”
她輕輕牽起他凍得冰涼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溫聲細語:
“以后,我就是你的媽媽啦。可以叫我一聲……媽媽嗎?”
那一年,他七歲,滿心戒備,沒有叫。
之后的十六年,他一次都沒有叫過。
每次她送來糕點,他當著她的面丟給狗吃。
每次她送來衣服,他用剪刀剪成碎片。
每次她來看他,他冷笑:“裝夠了?演夠了?”
她從來沒有生氣過。只是紅著眼眶離開,一次又一次。下一次,又來。
周錯的眼眶再次通紅,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砰”的一聲,跪在雪地里,跪在他們面前。
喉嚨滾動,艱澀地開口:“母……母親……”
兩個字,晦澀而生硬。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可那里面,沒有任何的排斥。沒有任何的恨。只有沉甸甸的、遲來十六年的愧疚、自責。
他跪在雪里,跪得筆直:
“是我生母的錯。是我們的存在,讓你們離間二十三年。”
“以后你們想怎么責罰,都可以。我絕不還口。我……會學著好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最深的祈求:
“但你們……要好好活著。要一直在。”
沈青瓷一直僵在原地,從周錯喊出那聲母親時,向來養尊處優的她,就紅了眼眶,眼淚不停地奪眶而出。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她等這一聲母親,等了五千多個日夜。
等到她都絕望淡然,等到她覺得這輩子再也沒有可能……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撲上前,伸手將跪在雪地里的周錯扶起,哭著搖頭:
“阿錯……不,不是你的錯,一切都是你生母甘慧的算計,與你無關。”
“那時候你還是個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怎么會怪你?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你,更沒有恨過你。”
“哪怕這不是一場局,哪怕我們真的不在了,也絕不會怨你分毫!”
“那場火是我自已選擇的,清讓也是自愿去守護他想守護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沒有半點關系。”
“媽媽這輩子,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著,能像清讓一樣,擁有一個溫暖的家,被人疼,被人愛……”
她伸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溫柔地哄著,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就像今天這樣好不好?以后受了委屈,有了心事……就來找媽媽,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不要再獨自扛著所有痛苦,不要再偷偷一個人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