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冬衣會,楚邵元聽說姜瑟瑟也來了,便鬼使神差地讓人打聽她的行蹤。
他想見她。
想告訴她真相。
皇宮就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會被吞得干干凈凈。
謝玦打的是好算盤,用她的美貌換取圣心,用她的性命鋪就自已的路。
楚邵元一邊打聽謝意華什么時候回來,一邊打算把真相告訴姜瑟瑟。
自已可以納她為妾。
只要姜瑟瑟不蠢,就會明白,雖然只是妾,可總比進宮強。
比被謝玦當做棋子送給皇帝強。
但楚邵元一直沒能找到機會見姜瑟瑟,姜瑟瑟和一堆貴女們在一起,就算派個丫鬟在她衣裳上灑些茶水,她也是在暖閣里換衣服。
不可能會在楚家到處亂走。
楚邵元聽姜瑟瑟跟著王氏離開了,不甘心地也跟了出來。原本想著或許能在路上找到個機會與她說話。
結果就見姜瑟瑟的馬車單獨拐了個彎,去了織造局,之后……
便是這孤男寡女,共處一車。
楚邵元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又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啃噬著,又疼又癢,說不出的難受。
可他能怎么辦?
他想娶的是謝意華。
這是兩家心照不宣的事。謝家的嫡女,謝玦的親妹妹,娶了她,有數不完的好處。
更何況,他是真心喜歡謝意華的。
喜歡她的端莊溫柔,也喜歡她的家世門第。這樁婚事,他自已滿意,父母更是滿意。
可他控制不住自已。
明明一開始是討厭姜瑟瑟那張臉的,她太懂利用自已的姿色,迫切地想要用那張臉攀附虛榮,讓人覺得愚蠢可笑。
其實她想的也沒錯,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不喜歡美色。可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心里從來都不只有美色。
他那時一心想娶謝意華,不可能對她有什么好臉色。
所以那個時候,楚邵元也不覺得自已會后悔。
可現在,他后悔了。
以謝意華對他的心思,當初他就算將錯就錯,收了姜瑟瑟做妾,她也不會說什么的。謝意華那么喜歡他,那么在意他,只要他開口,她一定會答應。
當初他不是不懂,只是覺得不值。
只是,為了一個美貌的孤女,讓謝意華心里不痛快……不劃算。
他當時是這么想的。
當時他,連一點點讓謝意華不高興的事情,都不想做。
一想到謝玦可能要把姜瑟瑟獻給景元帝,楚邵元就狠狠地攥緊了車簾,怎么都不能接受。
半晌,楚邵元才松開手。
車簾上,被攥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褶皺。
“世子?”護衛小心翼翼地問,“咱們回府嗎?”
楚邵元沉默了很久。
“……走,回去。”
楚邵元的聲音澀得像含了沙。
馬車調轉方向,往英國公府駛去。
……
待姜瑟瑟心滿意足地放下最后半塊豆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謝玦問:“要不要再吃點什么?我讓人去買。”
姜瑟瑟連忙擺手,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甜軟:“……謝謝大表哥,但我已經吃飽了。”
姜瑟瑟的臉頰因為美食和車廂的暖意微微泛紅,看起來像個清脆可口的紅蘋果。
讓人想要啃上一口。
謝玦看了她一眼,隨即吩咐車夫停車。
馬車停穩,姜瑟瑟下意識地就傾身要去掀車簾。
謝玦的聲音及時響起:“表妹忘了帷帽。”
姜瑟瑟這才想起貴女的規矩,連忙回身去夠放在旁邊軟墊上的帷帽。
手還沒碰到,帷帽已經被另一個人拿了起來。
姜瑟瑟微愣,抬頭看向謝玦。
只見對方微微傾身靠近,高大的身影在狹窄的車廂內投下淡淡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車廂之內只點兩盞明角紗燈,一盞懸于壁間,一盞置于手邊小幾旁。
“我來吧。”謝玦道。
姜瑟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鴉羽般的長睫,以及那雙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已有些怔忡的影子。
謝玦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謝玦的動作很輕,也很穩。
他將帷帽輕輕覆在她的發髻上,神色自然平靜。
明明只是一個再規矩不過的動作,但那緩慢得近乎珍重的姿態,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暖光落在他柔和的下頜線條上,一寸寸都像是在輕輕拉扯人心。
車廂本就狹小,氣息相纏,連空氣都變得溫軟黏稠。
姜瑟瑟感覺自已的臉頰更燙了,仿佛要燒起來。
姜瑟瑟僵硬地坐著,一動不敢動,只覺得車廂里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灼熱起來。
等等。
等等等等。
姜瑟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冷靜下來,想一想別的事情。
謝家主子們的衣物都會熏香,姑娘們更是香串香袋不離身。
姜瑟瑟身上穿的衣裳熏的是芷蘭香。
可謝玦身上的味道,比芷蘭香好聞多了。
那是一種極其清冽又沉穩的冷香。
初聞像是雪后松林的氣息,再仔細嗅,那冷冽之下又隱隱透出一種極其清雅的甘醇。
這是什么熏香?
難道是特制的?用的什么香料?姜瑟瑟原本臉紅心跳的思緒頓時被這股獨特的香氛吸引了。
謝玦低頭看著她。
隔著那層薄薄的白紗,少女一動不動的。
有點可愛。
謝玦道:“好了。”
姜瑟瑟這才回過神來,臉上沒有半分羞澀慌亂,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謝謝大表哥,不知大表哥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謝玦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神溫柔地答道:“是九辰香。以沉水、龍涎還有白檀調配的。”
說完,謝玦就替姜瑟瑟掀了簾子,在綠萼和紅豆連忙伸手過來,扶姜瑟瑟下了馬車。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瞬間驅散了車廂內的暖熱和食物香氣,姜瑟瑟精神一振。
夜市依舊喧囂,燈火璀璨,人聲鼎沸。
謝玦隨后也下了車,依舊站在她身側稍前的位置。
姜瑟瑟正琢磨著接下來去哪里,卻見不遠處一個賣燈籠的老漢,瞇著眼朝這邊看了又看,似乎是不敢確認,扯了扯旁邊賣糖人的小販的袖子,指著謝玦的方向:“你看那位貴人……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