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靜安的經歷,老羅一直沒開口。
靜安說:“羅哥,你說說,我真辭職嗎?”
老羅說:“不建議你辭職,你那個位置其實挺好的,你別把它當成事業,你就當成一份職業。那個位置其實能干很多事,能交很多人,你就是不會利用。”
靜安說:“可我不愿意寫材料,寫材料都快把我的腦袋寫成方的了!”
老羅笑了:“你不用拼命去干好,那工作咋干都是那玩意。別看你是臨時工,只要不出大事,領導不會辭退你?!?/p>
老羅的話,把靜安說愣住:“為什么不會辭退我?”
老羅笑了:“你可真實惠,還沒明白?領導上哪能找到你這把手,工資還低的呀?”
寶藍說:“靜安,我明白了,領導要是把你辭退,他再也找不到比你還能干,比你還廉價的勞動力!”
二平說說:“這么說,靜安的工作也算個鐵飯碗?!?/p>
靜安心里話,這種鐵飯碗不要也罷。
這份工作困著她,不僅困著她的身體,還困著她的精神。
在大院寫材料,要是做個臨時工,轉正沒有機會的話,靜安寧可去做清潔工。
清潔工不累腦袋,她的大腦是放松的,思想是自在的,她甚至可以在干活的時候,構思小說。
但坐在辦公室里面寫材料,思想也禁錮在辦公室里,不敢出格,寫什么都是有框架,有規定,不允許你有其他的想法。
你要是在材料里寫了其他的想法,這材料肯定被斃掉,你還得被領導罵個狗血噴頭。
寫材料寫時間長了,靜安說話辦事都會受影響。
三個人雖然沒有幫靜安找到更好的辦法,但靜安跟他們聊聊天,喝喝酒,心情好了很多。
靜安也想開了,大不了,再干一個月就辭職,她準備年前多進一些鞭炮去出攤,能掙上一筆錢。
生活,總是這樣,動蕩的,不安穩的。靜安所奢求的安逸,一直沒有得到。
她情感上雖然穩定了,可工作又出現變動。
靜安的內心,總是需要一些安全感。
要么是工作,要么是情感,她要有一個安穩的,長久的,固定的抓頭。
按照靜安的性格,她完全可以自己生活,撫養冬兒長大。
但是,她需要談戀愛,需要喜歡一個男人,因為她感情上如果不穩定的話,她會覺得身后空蕩蕩的。
寂寞,孤獨,心里不安。
工作上也是如此,她希望自己有一個長期的,穩定的工作。
當然,這份工作也是她喜歡的,愿意去做的。
有一年,她看了一本書,書上有一句話,說誰的工作都做得很辛苦,因為掙錢就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想掙錢,就得先吃苦。
靜安就想,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長期的,穩定的,還是她喜歡的,做起來不吃苦,而是快樂的呢?
這樣的工作也有,那就是寫作。
可是,寫作不能掙很多很多錢,吃飽三餐都不能。
靜安給日報寫千字文,一篇稿件最高的稿費,是收到15元。
后來,都是10元一篇,偶爾給到12元。稿費一直這樣,不見漲。
日報的副刊只有周末一版,一個月只有四版。
在《鶴鳴》雜志上發表小說,那是雙月刊,每期刊物,最多給你發一篇小說。
8000字的小說,稿費20元左右。
廣播臺也收稿子,一個月能用個三兩篇,跟報紙的稿費差不多。
靜安也計算過,如果很勤奮地努力,一個月的稿費能收到80到100元。
這是不夠靜安和女兒生活的。
九光給的撫養費,現在一個月給100元,夠給冬兒買衣服的,其他就不夠。
靜安也想過,給省里的報紙雜志投稿。但她每次投稿,都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沒看見,一個水花就沒起。
靜安只好把這份愛好,深藏在心底,工作之余,才會寫一點自己想寫的。
靜安有兩個平房。兩個平房總是需要修整。收的租金本來就不多,差不多都用在修葺房子上。
看金庸的《神雕俠侶》,李莫愁有句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靜安想不明白,生活完全可以快樂的活著,為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會有那么多?
要是那么不快樂,還不如早走早利索!
她總是想尋找到一個快樂的工作,并且能養家,但目前還沒找到。
和二平寶藍聚會的晚上,靜安回娘家接冬兒。
母親聞到靜安身上的酒味,責備她:“你現在可不是在舞廳,你現在又結婚了,你得檢點?!?/p>
檢點這個詞,一定是貶義詞,聽起來那么刺耳。
婚姻,無論什么時候,對女性都是一種束縛。
即使給女人帶來最多的利益,也還是束縛女人比束縛男人要多得多。
侯東來喝酒,靜安的父母從來不會說一個不字。
但靜安只要碰酒,母親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呲噠靜安。
靜安也不說話,用自行車馱著冬兒回家。
她已經想好了,干到年底辭職,從1999年的1月1日開始,靜安要重新下海經商。
就是閉著眼睛,每月掙的也比大院里掙的多。
唯一的顧慮就是,侯東來不同意她辭職。
畢竟,大院的工作說出去好聽,裝臉面。他要是說自己媳婦是個小商販,不好聽,會讓侯東來臉面無光。
接下來,就是怎么勸說侯東來接受她的辭職。
夜晚的風很涼,靜安緩緩地騎著自行車。
她問:“冬兒,媽媽要是從大院里辭職,你會不會嫌棄媽媽?”
冬兒說:“不嫌棄,我愛媽媽。”
冬兒說著,還伸手摟住靜安的腰。
靜安笑了:“媽媽要是沒有工作,將來養不了你,你怨不怨媽媽?”
冬兒說:“媽媽,等我長大了,我掙錢給媽媽花?!?/p>
女兒的話,讓靜安很欣慰。
靜安說:“冬兒,媽媽實在不愿意在大院工作,寫那些言不由衷的話,我覺得自己快成了一部打印機,很不舒服?!?/p>
冬兒說:“媽媽,那你就別干了——”
靜安笑了。
好像冥冥之中,她也并不是十分渴望轉正成功。
要是轉正了,靜安就得一輩子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寫一輩子材料。
那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現在,命運給了靜安另外一條路,她勇敢地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