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很有辦法，竟然找了一輛開往省城去的大貨車，她帶著現(xiàn)金跟車走了。
車上都是老爺們，母親不管那個，她就那么大膽。
駕駛樓里坐不下，她就跟車坐在后面的車廂里。跟貨物擠在一起。
小生意，都是靠勤儉節(jié)約發(fā)家的。
當晚，下班的時候，母親竟然跟車回來了。商店里放不下這么多袋子，母親就把麻袋放到靜安樓房下面的倉房里。
這天晚上，靜安也沒閑著，加班。
大院里的女人，全都加班，跟著委主任下到街道，挨家挨戶地征集袋子。
大量地需要袋子。
穿著雨靴，披著雨衣，靜安還是感覺到透骨的冷。
幾天之后，母親的袋子都賣出去。
街上又開始征集黃豆。
據(jù)說，大壩下面有很多蟻穴，幾小時后，蟻穴就變大。
老輩人想到的辦法，用絲袋子裝上黃豆，堵在蟻穴上。
黃豆遇水，就脹起來，把蟻穴塞住。
街上，開始出現(xiàn)墨綠色的軍車，一輛一輛，車上的士兵昂著年輕的臉。
有個士兵在車上跟靜安打招呼：“大院怎么走？”
靜安騎著自行車，回頭笑著說：“跟我走吧，我就去大院。”
靜安看到士兵，心里好像有了主心骨。
車子跟著靜安進了大院。
綠色的吉普車多了起來，街道上穿軍裝的士兵也多起來。
百姓們看到士兵，無比可親。
電視臺本地的新聞在報道，士兵在大壩上很辛苦。
那些年輕的面孔，站在大雨里，讓人心疼。
有些商人到大壩上，送水送面包。
父親坐不住了，他是當兵的出身。
中午，父親用三輪車推了半車水，半車面包，蹬到老坎子碼頭，送給子弟兵。
父親回來說：“到大壩上送吃的送喝的人可多了，都是老百姓，水果，麻花燒餅，都送，還有煮雞蛋——”
母親說：“那你就送水送面包，這下子你有活兒了。絲袋子掙點錢，都讓你送出去——”
母親是笑著說，她不是小氣的人。
作為一個小商人，該掙錢還得掙錢。該捐出去，也會毫不吝嗇地捐出去。
侯東來回來一趟，在衛(wèi)生間洗手的時候。靜安問：“水溫已經(jīng)調好了，你洗個澡吧。”
侯東來端詳靜安的臉。靜安又瘦了，臉色有點晦暗，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侯東來說：“誰也沒想到這大水一直不退，大雨一直在下，我這些日子回不來，你一個人在家多照顧自己。”
靜安點點頭，忍不住在侯東來的身后摟住他，頭貼在他的后背上：“你放心吧，我會照顧自己，對了，陽陽成績考得咋樣？”
侯東來回身摟住靜安：“他沒事兒，能考進重點班。”
陽陽報考的中學是三中，里面有兩個重點班，除掉走后門進去的，靠本事考進重點班的，三年后，基本上都能考進重點高中。
靜安放心了。要是陽陽沒考好，她會自責。想起冬兒拿了陽陽的準考證，她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侯東來洗完澡，跟靜安坐在桌前吃飯。
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機會，兩人單獨在一起。
這天，陽陽還在他姥姥家，冬兒也在姥姥家。
靜安串休，今晚是徐佳下街道收袋子，靜安難得休息一晚。
直到侯東來回來，她也沒去母親家接冬兒。
有些話想跟侯東來說，可看到侯東來，那些話又覺得不重要了。
吃飯的時候，侯東來講了一些大壩上的事情。
“士兵進入安城，這就有了保障，部隊的力量是強大的，比我們老百姓也有經(jīng)驗，能戰(zhàn)勝這次洪水。”
靜安說：“侯雯前兩天來電話，要送一些東西，可他們也忙，也在防汛。”
侯東來說：“挺過這一段就好了，等天氣冷了，一切都能安穩(wěn)下來。”
侯東來這次帶回一些米面和油。堆在門口，還沒往廚房拿。
飯后，靜安去廚房洗刷碗筷，侯東來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到窗臺上：“這個月的工資。”
靜安看了一眼錢：“這么多？”
侯東來說：“這兩個月有補助，都在這個月補發(fā)。”
又說：“給你的錢，你就花，別攢著，我手里還有。你不用管我，自己在家照顧好孩子。”
聽著侯東來的話，靜安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東西不知道怎么，就都順暢了。
好像隨著外面的大雨，都沖走了。
夜晚，安靜極了。
床頭柜上，兩個水杯已經(jīng)空了。
真應了那句話，床頭打架床尾和，兩人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似的，又和好如初。
侯東來問起船是怎么雇來的，靜安說六哥幫忙，花錢雇到一只船，才去江東接回奶奶。
侯東來說：“葛濤的錢，你還了吧？”
靜安說：“給他買個手機，他手機進水，壞了。”
侯東來說：“行，別欠他人情就行。”
后來，要睡著了，侯東來忽然又說：“他對你不錯——”
靜安忽然嘆息一聲：“他這人在外面干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重義氣，我也幫過他不少忙，寫的軟廣告，我基本上沒收錢。”
忽然，靜安想起那個夢，還有電話里，女人嗲嗲的聲音。
她猶豫著，還是把心里郁悶好久的問題問了出來：“那個女人，叫施玉秀？”
侯東來說：“她是辦公室秘書，說話就那樣，好像被剪掉了半拉舌頭。”
靜安笑了，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侯東來下巴上的胡茬：“我就煩她，不想你身邊有這樣的女人——”
侯東來笑了，低聲地說：“我也不希望你身邊有個六哥，還有小哥——”
靜安咯咯地笑：“小哥去南方不知道回沒回來，李叔不知道病啥樣。”
第二天一早，侯東來就要回平安鄉(xiāng)。
臨走之前，他跟靜安吃完飯，到食雜店買了罐頭，蛋糕，又去水果店買了水果。
兩口子回娘家去看望靜安的奶奶。
奶奶知道靜安又結婚了，但她還沒見過侯東來。
靜安再婚的時候，奶奶沒有來，那時候是隆冬時節(jié)，不敢折騰奶奶，怕她感冒。
侯東來進了里屋，奶奶剛醒，母親給奶奶沏了一杯雞蛋水，放了一勺糖，奶奶正在喝。
看到侯東來和靜安進屋，她笑瞇瞇地看著東來：“你是靜安女婿？”
侯東來親親熱熱地說：“奶奶，我是靜安的女婿，你來到這里習慣不？”
奶奶說：“不習慣，這里吃的喝的，跟我家里不一樣——”
侯東來說：“奶奶，到了城里就入鄉(xiāng)隨俗，城里生活，能比農(nóng)村生活好一些。”
奶奶點點頭：“那是啊，城里生活真好，每天都大魚大肉——”
靜安在旁邊說：“奶奶，我們城里也不是天天大魚大肉，是媽媽特意給你買的魚肉——”
奶奶側著耳朵問：“你說啥？”
奶奶耳朵有點不好使，別人要是說到兒媳婦的好，她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