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進屋,張羅讓孩子們洗手吃飯。他拐進廚房,伸手摟住靜安的腰。
靜安沒有動,靜靜地靠在侯東來的懷里。
他身上有潮濕的水汽,還有汗味。這些天,他在大壩上守著很辛苦。
兩人雖然什么也沒有說,但此時無聲勝有聲。
吃飯的時候,侯東來看著桌子上一盤豬肉燉豆角,他給靜安夾了一塊豬肉:“這豬肉還行吧?一戶老鄉的豬被水淹了,趕緊就地殺了放血,我要了一腳子豬肉。”
靜安抬起目光,看著侯東來,有些不解。
靜安問:“你買的豬肉?”
侯東來說:“對呀,當時我回不來,讓一個朋友捎回來——”
侯東來看向陽陽:“給你姥姥送豬肉了吧?”
陽陽嘴里咬著一塊豬肉,嗯嗯地答應著,并沒有直接回答父親的話。
靜安又問了一句:“你的朋友把肉送給誰了?我沒看見呢!”
侯東來用筷子指著盤子里的肉:“這不是我買回來的?”
靜安說:“這是我朋友送的,市面上都買不到,要是朋友想不到我,現在家里連肉都沒有,雞蛋貴得離譜——”
侯東來抬眼掃了一下陽陽。陽陽沒有抬頭,一直低著頭吃飯。
侯東來說:“我讓朋友把肉送到姥姥家,再送到樓上,可能朋友沒說明白吧。”
靜安想不明白,為什么侯東來把肉送到姥姥家里,姥姥沒有送給靜安。
還有,陽陽一定知道這件事。
靜安心里涼了一片,自己對陽陽,對陽陽的姥姥,都夠意思。葛濤送來的肉,母親分出一大半,讓靜安拿回家。
但靜安把小塊肉拿回家,大塊肉留在母親家。母親卻又切下一塊肉,讓靜安給姥姥送去。
可姥姥卻對靜安這樣。這個老刁婆是什么意思?
表面上,姥姥像個小白兔的樣子,其實是個大灰狼。她不高興靜安嫁給侯東來。
是呀,靜安要是不嫁給侯東來,那侯東來就永遠是她半個兒子。
晚飯后,靜安到廚房刷碗,陽陽回房間復習功課。
陽陽馬上要中考了,冬兒也不敢打擾他,在自己房間里給她爸爸畫畫。
侯東來走到廚房,回手把門關上。
靜安忍耐了半宿,再也忍不住:“你送回來豬肉,還送大米了?”
侯東來點點頭:“我擔心家里米面不夠,你還得買高價。現在糧店賣的都是陳米,不好吃,我買回來的是新米——”
侯東來說到這里,看到靜安面沉似水,就沒有再說下去。
他兩只大手摟著靜安,輕輕地搖晃著:“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靜安說:“陽陽的姥姥太過分了——”
她還想說陽陽,但話到嘴邊沒有說。說陽陽,侯東來肯定不高興。
夜里,冬兒睡下之后,靜安回到自己房間,看到床頭柜上,兩杯飄著裊裊熱氣的水……
兩人摟在一起的時候,靜安心里熱乎乎的。
侯東來沒有忘記她,他記得往家里送東西,只是,被姥姥阻礙,他不知情。不能算到他的頭上。
不過,女秘書的事情,靜安還是有點疙疙瘩瘩的。
夜里,又下雨了。雨聲敲打窗欞,過去,是多么美好的聲音,現在,聽著雨聲就膽戰心驚。
侯東來醒了一次,側耳傾聽外面的雨聲。
靜安摟住侯東來,輕聲地問:“要走嗎?”
侯東來說:“雨不大,明早走就行。”
夜,在雨聲里縮短了。
靜安想起母親交代給她的任務,就說:“農村親戚來投奔我爸媽,爸媽那里住不下——”
侯東來翻個身,用后背對著靜安:“住旅店吧——”
那意思就是說,他不同意親戚來樓上住。
想想母親的難處,靜安只好硬著頭皮:“旅店都滿了,沒地方住,我媽家倉房都住了人。”
侯東來沉吟了一會兒:“等陽陽考完試的吧。”
外面的雨聲更大了,雨點急促地敲擊著窗欞。
這一夜,靜安沒有睡好。早晨起來,侯東來沒有吃早飯,匆匆地開車去了平安鄉。
周英打來電話,說父母病了,想念孫女。
周英說:“靜安,我爸媽念叨冬兒好幾次,一開始,我沒給你打電話,天天下雨,我也不想折騰冬兒,這兩天雨停了,能不能讓冬兒來看看爺爺奶奶。”
靜安猶豫了一下,她不想讓冬兒去醫院那種地方。
周英又說:“九光好長時間沒來消息,自從江里漲水,五家戶就沒有消息,我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他們就是想看看孫女。”
靜安想起大姐夫幫她找船:“行,晚上下班,我領她去。”
晚上下班,一直沒有下雨,晚霞漫天,蜻蜓和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小城里,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和喧鬧。
這次大水,算是停止了吧。
她馱著冬兒去了市醫院。
爺爺奶奶看到冬兒,都掉了眼淚,心肝寶貝地叫著。
靜安想起當年,老兩口對靜安生個女孩都不太是心思。現在,他們的兒子蹲了笆籬子,他們看看孫女,以解思念。
大姐夫也在,問起船的事情,問奶奶有沒有接回來。
靜安說:“船后來雇到了,我爸回鄉下把奶奶接了回來。”
大姐夫說:“那還真不錯,一般人花錢也整不到船。”
大姐夫又說起工地的事情:“我弟弟在那里支撐呢,這么下雨,啥工程也干不了,工人都跑了,有的回家,有的被南方的建筑商哄去南方,今天咱們小城干啥都夠嗆。”
大姐在一旁說:“飯店舞廳,我看吃喝玩樂這些,門前都停著車,生意不錯。”
大姐夫說:“啥年代啥年景都得吃啊,飯店到啥時候都有顧客。”
兩家人,自從靜安和九光離婚之后,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心平氣和。
這次,在大水過后,人們心里的隔閡似乎沒有那么多了。
大家都沒有說九光的事情,擔心冬兒聽出破綻。
冬兒從書包里拿出幾塊糖,遞給奶奶。
她奶奶一下子就掉了眼淚,摟著冬兒說:“還得是我孫女,惦記我——”
冬兒還從書包里拿出幾張畫紙,上面畫的都是一個光頭牽著一個小辮女孩。有的頭頂畫著雨點,有的上空畫著太陽。
爺爺奶奶看到畫,又是哭。
靜安勸慰他們:“你們別哭了,別嚇著冬兒——”
爺爺還想說九光的事情,周英連忙制止:“爸,你克制一點。”
冬兒不知道爸爸的秘密,就問:“我爸啥時候回來?”
周英說:“冬兒,等你上小學,你爸爸就回來——”
大姐夫忽然在一旁說:“對了,九光不是買了一個小熊,給冬兒捎回來嗎?”
大姐夫沖周英使眼色。周英連忙說:“哎呀,差點忘了——”
周英從桌子上的一個塑料袋里,拿出一個熊娃娃,遞給冬兒:“你爸給你郵回來的。”
冬兒抱著熊娃娃,眼圈紅了,小嘴撇著,要哭。
待了一會兒,靜安就把冬兒領回去。
分別的時候,奶奶說:“冬兒,下周還能來看奶奶嗎?”
冬兒仰頭乞求地看著靜安。
靜安對兩位老人說:“等你們出院回家,我送冬兒回去,醫院里病菌太多——”
周英也說:“行,等爺爺奶奶出院,我給冬兒打電話。”
周英送靜安和冬兒出來,一路上,說著爺爺奶奶的病,都是老年病,高血壓,冠心病。
爺爺以前就有糖尿病,他賣西瓜也不敢吃西瓜。要是想嘗嘗西瓜,也就是吃一塊生西瓜。
這次老爺子又有了并發癥,打了好幾天吊瓶,現在算是好了一點。
靜安領冬兒回家,心里沉甸甸的。他們雖然都沒有談到九光,但都想到了九光。
九光一直沒來信,也不知道他在牢里過的是什么日子。
侯東來很重視兒子的學業。他雖然人在鄉里,但經常給陽陽打電話,督促兒子認真備考。
可是,陽陽考試那天早晨,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