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還不知道父親沒找到船，她在單位寫材料。

辦公室里現在除了寫材料，就是往返于大壩和大院，送水，送吃的。

靜安騎自行車，兩條腿都累得發酸發脹，整個人忙得腦袋發木。

尤其，看不到陽光，她的心好像一直都濕漉漉的，沒有干爽過。

午后，疲憊不堪的靜安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睡了一會兒，她夢到侯東來站在大壩上，查看水位上漲。

侯東來的身后跟著一個女人，看不清臉，卻能聽到女人嬌滴滴的聲音。

女人還往侯東來身邊湊，身體都靠在侯東來的后背。

靜安忍不住沖上去，想把女人推倒，不料，女人卻一使勁，把靜安推個跟頭。

侯東來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靜安，沒有伸手拽她起來……

靜安的心像一塊玻璃，幾道裂紋蜿蜒而去——

忽然，電話鈴響了，靜安從睡夢中驚醒。

接起電話，就聽到母親嗚咽的聲音：“你爸沒找到船，你趕緊找船吧，等天黑就都晚了——”

靜安著急地說：“媽，你怎么不早說呢？”

母親說：“我以為你爸能借來船——”

靜安說：“先掛了，我找人——”

能找誰？找六哥。

電話打過去，葛濤一直沒接。

靜安跟辦公室主任請個假，騎車匆匆忙忙地從大院里出來。

迎面看到九光的大姐夫從大院外走進來，大姐夫向靜安打招呼，要跟靜安說話

靜安只好下車。大姐夫問：“冬兒挺好的吧？”

靜安說：“挺好的，在我媽家，我媽爸照顧呢?！?/p>

大姐夫點點頭：“這時候啥也顧不上，冬兒安全就行。對了，九光還跟冬兒通信嗎？”

大姐夫不說，靜安差點忘記。九光有一陣子沒有給冬兒寫信。

大姐夫臉色很不好看：“可能道路被大水沖了，老爺子老太太也都著急上火，病了——”

大姐夫看到靜安急匆匆的樣子，就問：“發生啥事了？這么著急？大壩出事了？”

靜安搖搖頭：“大壩沒事，是我家出點事，我奶奶困在肇源下面一個屯子里，還沒有出來，大水今晚就可能進屯子——”

大姐夫驚訝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他吃驚地說：“下面還有人嗎？不是早都撤出來？”

靜安嘆口氣：“沒有，我奶奶不走，我老叔只好陪著，清早打來電話，我爸找船，找了一上午沒找到?！?/p>

大姐夫說：“趕緊去找船吧，我不耽誤你了。對了，我聽說船都被一些地皮賴子收走，高價出租，你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人能幫上你！”

靜安心里一喜，這么說還有船？

靜安騎車直奔長勝，可葛濤卻沒在長勝。

——

葛濤工地出事了。

因為連日下雨，工地早就停工。雖然管著工人一日三餐，但是，工人掙不到錢，他們心里就發慌。

南方的建筑商偷偷地派人到葛濤的工地，想把工人都挖走，要到南方去蓋樓。

葛濤聽到消息，帶著兩個跟班的，趕緊去了工地。

工地上到處是水。

門衛看到葛濤開車去了，連忙跑出去開大門。

門衛在雨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六哥，昨晚后院還有人偷東西，我跑過去人都走了，一些鐵，讓我撿了回來?！?/p>

葛濤看著荒廢的工地，百爪撓心。這個夏天就毀了他多年的努力？

他披著雨衣，在工地里走了一圈，留著工人也沒有用，不知道什么時候天能晴。

可工人要是都走了，一旦天晴，誰干活？誰蓋樓？那些貸款壓在手里，那是燙手的烙鐵，快把他兩只手烙廢了。

咦，工棚里還有一些人，坐在大通鋪上玩撲克。

見葛濤走過去，那些工人都站起來，看著葛濤。

葛濤問：“你們怎么沒走？”

工人里一個領頭的說：“我們走啥呀，都走兩處了，再走，更不值錢。”

這個人，就是葛濤從九光工地挖來的人，是九光的老舅，旁邊一個人，是九光老舅的三哥，九光論著叫三叔。

這一伙人沒有走，不想背井離鄉去南方打工。

還有一伙人沒走。

葛濤很感動：“只要開工，我先給你們結賬，我葛濤說話算數?！?/p>

老舅連連說：“六哥，我知道你現在難，你忙你的，我們肯定不走。”

手機響了幾次，葛濤接不起來，可能手機進雨了吧。

葛濤叮囑門衛，把所有能苫蓋的東西都苫好，鐵架子不能上銹。一旦上銹，鐵架子就不結實，容易出事，不，是出事故。

葛濤開車回到長勝，正看到靜安從門里匆匆地出來，一張臉煞白煞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葛濤問道：“你來有事？剛才是你給我打的電話？電話接不起來，可能壞了——”

葛濤把手機咣當一聲，丟在吧臺上。

靜安一見葛濤回來，趕緊把找船的事情說了。

葛濤蹙著眉頭：“你奶奶也真是的，怎么不早點出來？”

靜安說：“聽我爸說，當時村子里去船，往外面運人，可我奶奶舍不得家當，舍不得爺爺的墳——”

葛濤有些為難：“現在船都被政府征用，都在大壩上，誰也不能動，關鍵時候，萬一大壩出事，那就全靠船！”

靜安想起大姐夫的話：“我聽九光姐夫說，一些地皮賴子手里還有船，高價出租，但我不認識他們??！”

葛濤眼睛一亮：“有這事？我找人問問。”

葛濤不管碼頭的事情，碼頭的事情全歸老壞管。

葛濤給老壞打電話，但他手機打電話也打不出去。他回到辦公室，用座機給老壞打電話。

電話通了，葛濤沒有寒暄，直接說：“我要一艘船，立刻，馬上，多少錢你出價！”

老壞懶洋洋地說：“六哥，你怎么現在才要船？這都啥時候了，誰手里還有船？”

葛濤說：“咱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奶奶被困在肇源下面一個屯子里，要是今天不去船，奶奶就得淹死，你說吧，給不給船？”

老壞發愁：“六哥，船都已經雇出去，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我交給你實底兒，我手里現在一條船都沒有?！?/p>

老壞，是老坎子的一霸，這一片都歸他管。他要是說沒船，那就沒招。

葛濤看到靜安吧嗒吧嗒掉眼淚，只好懇求道：“老壞，人命關天啊，這時候，你別六哥的馬腿兒？”

老壞說：“六哥，你看咱們以前打是打鬧是鬧，但沒差過事。今天我手里真沒船。這樣吧，六哥，只要有船回來，我立刻給你打電話?！?/p>

葛濤掛斷電話，對靜安說：“告訴你家老爺子，準備好出船的一切事情，船一到，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