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華被接到了家里，她幾個姐姐都回來了，她爸劉師傅也在家。

機械廠停產黃攤了之后，工人都失業了。看大門的劉師傅，差不多是最后一批離開廠子的。

沒了工作之后，劉師傅在家里酗酒，耍錢，喝多了，輸了，就打老婆。

劉師傅腿腳不好，以前在車間里出點工傷。

從工廠出來之后，別人都能干點什么掙錢，劉師傅沒有手藝，身上有殘疾，啥也干不了。

劉艷華開始想回家，但她爸罵她打她，說她敗壞了門風，劉艷華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從長勝出去之后，就去各個小旅店找活兒。有活兒，她就掙點，沒活兒，就騙點。

實在沒有錢了，她就找葛濤和李宏偉借點。

有錢了，不是拿去買吃的，就是買吸的。反正，她的生活里已經看不到一絲光亮，周圍所有的，都是黑暗。

起初，她也想往光亮處爬。可是，往上爬太累了，她又骨碌到懸崖下面。

沾上那東西，第一次還算容易戒，再沾上，以后，就別想戒。鋼筋鐵骨的男人都被毀了，何況一個意志力不頑強的女人。

不僅是身體需要那個東西，艷華連精神上也在依賴那種東西帶來的幻覺。

人生，不能靠別人，因為別人很容易撤梯子走人，你就靠個跟頭。

人生，也不能靠某個集體，工廠說開除你就開除你，說解體就解體，你說沒工作就沒工作。

靠什么都沒有用，還得自己挺直了腰板，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勞動活下去。

艷華最終沒有爬上來，墮入無盡的深淵。

誰也不知道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李宏偉說：“她是笑著走的。”

李宏偉沒有讓靜安進去看艷華。說艷華渾身沒有好地方，皮包骨頭，嚇人。

葛濤，膽子那么大的一個男人，竟然沒敢進去看艷華。

葛濤解釋說：“我以前見過這樣走的人，太嚇人，我一年睡不著覺，不敢看，牙齒，渾身皮膚——”

葛濤要跟靜安講這些，被李宏偉踹個趔趄。

李宏偉說：“滾犢子，你跟靜安講這些干啥？嚇唬她呢？趕緊的，找車，劉叔劉嬸都完了，沒有筋骨囊，趕緊的，找車——”

葛濤有些懵懂地問：“找車干啥？”

李宏偉說：“往火葬場拉——”

葛濤這才醒悟，打電話四處搖 人找車。

可是，昨晚大雪封路，有的車凍在路上，走不了。即使有車，也不想在這個雪天出車，并且是往火葬場去。

葛濤好不容易找了幾輛車，把艷華拉走了。

靜安沒有去火葬場，她留在艷華家里安慰劉叔劉嬸。

艷華的大姐也沒有去送艷華。

大姐說：“我不去送她，我生她氣。我那么勸她，她不往好道走，能賴誰呀？我不去送她，看不見那股煙，就覺得我老妹還活著——”

大姐說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大姐夫跟車走的。他從火葬場回來，要安排大家到飯店吃飯，大家都沒有去。

這飯咋吃啊？都難受。

艷華才30歲，多么年輕的年華呀，可是，艷華的生命在30歲就戛然而止，生命的火苗噗地一下，熄滅了。

靜安還在人群里，看到小斌子。

當時在熱處理車間，小斌子喜歡艷華，但艷華不喜歡小斌子。

廠子解散，小斌子蹬了一段三輪車，后來，小斌子到南邊磚窯去干力工。

再后來，李宏偉要調到石油機械廠上班，但沒有辦成，李宏偉就跟王主任說了一下，讓小斌子去當班長。

小斌子又做了工人。他已經結婚，有了孩子。

跟小斌子一起來的，還有過去在熱處理車間一起干活的幾個工人。

這些人送葬回來，都散了，小斌子又回到艷華家。

也做不了什么，大家只是木然地站著，陪著大姐，陪著劉嬸，掉幾滴淚水。

后來，李宏偉招呼大家走。請幾個青工吃飯，包括小斌子和靜安。

一行人路過電影院，靜安心里刀剜一樣的難受。

還記得第一次靜安到這里參加唱歌比賽，劉艷華和李宏偉都來電影院給她捧場，為她加油。

可是，艷華現在已經化成一縷煙，再也不能笑了。

大家在飯店喝酒的時候，都哭了。都說艷華是個好姑娘，怎么就走了那條路呢？

那是一條不歸路，如果走上這條路，一開頭，還有機會翻過身跑回來。

可當你走到盡頭，就再也沒有路。

喝酒的時候，小斌子說起一件旁的事，王琴死了。

靜安連忙問：“咋死的？”

小斌子說：“車禍，今年五一，他們一家出去玩，車子追尾，前面的車子拉了一車鋼筋，丈夫孩子沒咋地，她卻被一根鋼筋插進胸腔里，沒到醫院就咽氣了。”

王琴，是機械廠小白樓里，跟靜安一個辦公室的人。都是后勤的，負責打掃整個小白樓的。

仗著家里有人，王琴每天上班都織毛衣，吩咐靜安去掃廁所，她自己啥也不干。

后來靜安才知道，王琴也應該打掃衛生。

再后來，靜安因為在報紙上發表的一些千字文，被調到辦公室做文書。王琴嫉妒靜安，當著靜安的面說三七旮旯話。

有一次，靜安忍無可忍，把王琴揍了。王琴躺到醫院，說被靜安打成腦震蕩，還去派出所報警抓靜安。

在靜安第二次到電影院參加唱歌比賽的時候，有警車開了過來，靜安被帶走，在拘留所里關了五天。

也就因為這五天，靜安跟九光離婚的時候，沒有要到女兒的撫養權。

人這輩子，就像母親說過，三起三落，誰也不會永遠窮，誰也不會永遠富。

只有清醒的人，只有努力的人，才能抓到機會，一躍爬上去。

小斌子說：“王琴五一沒的，六一的時候，王琴對象就跟一個女的逛夜市，吃燒烤。前兩天，人家就結婚了，孩子也不要，給她姥姥了。”

王琴生的是個女孩。

哎，人這輩子，活下來，太不容易了，想活得好，更要沖破千辛萬苦。

當然，有些人幸運，一出生，就擁有了靜安努力半生才有的東西。

有時候，靜安也曾嫉妒過這樣幸福的人。

但經歷多了，靜安明白，那些人也未必幸福。

因為唾手可得的，不會珍惜，也感覺不到擁有這些東西的可貴。他們會追求更高級的東西，追不到，會跟底層人一樣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