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九光接走冬兒,冬兒在他的樓上住一天。
也不是一天,白天,冬兒跟爺爺奶奶在小鋪玩。
晚上,九光從工地回來,用摩托車馱著冬兒,到江邊看看水,給冬兒買點吃的喝的。
夏夜,江邊風(fēng)景無限,江水還是江水,江邊的人有意思。
有噗通噗通,往水里扎猛子狗刨的,有在水里搶西瓜的,有在岸邊玩排球的。
那個年代,玩排球時髦,也愛國。
在去年的亞特蘭大奧運(yùn)會,鐵榔頭郎平率女排擊敗荷蘭,戰(zhàn)勝韓國,力克大美,輕取烏克蘭,完勝小日本,但被巔峰時期的古巴隊擊敗,屈居亞軍。
國人憋著勁,要在第二年奪冠。那個時候玩排球成風(fēng),好像玩排球,能給鐵榔頭和她的姑娘們加上點勁似的。
郎平是一個傳奇。很多年才能出一個傳奇。
江邊,還有女人一邊洗衣服,一邊看男人和孩子們瘋玩。
沙灘上,有賣各種小吃的,羊肉串,雞湯豆腐串,賣冷飲的棚子比比皆是。
九光和冬兒坐在沙灘上,要了肉串。
九光先從兜里摸出餐巾紙,把肉串的鐵簽子頭上擦干凈,再遞給冬兒。
冬兒靠著爸爸,吃著羊肉串,望著遠(yuǎn)處的江水,近處的景致。
冬兒說:“爸爸,我想跟你在一起。”
九光說:“你媽揍你了?”
冬兒搖搖頭。
九光說:“你媽不讓你吃好東西?”
冬兒點點頭。
九光說:“你媽是個大壞蛋,等我見到你媽,我訓(xùn)她。憑啥不給我冬兒好吃的?”
冬兒忽然說:“爸爸,你和媽媽為什么不結(jié)婚?”
九光說:“你媽外面有人了,不要爸爸。”
冬兒心里難過,吃不下去羊肉串。
九光端詳冬兒:“到底咋地了?誰欺負(fù)你了?”
冬兒說:“我不想媽媽跟侯舅結(jié)婚。”
九光看著冬兒,眼神復(fù)雜。
冬兒說:“我不喜歡侯舅的車,喜歡爸爸的摩托——”
九光嘆口氣:“那,爸爸把你從媽媽那里要回來,行嗎?”
冬兒不說話,垂著頭。
九光說:“到底行不行?”
冬兒還是不說話。
九光看到冬兒的眼淚掉在沙子里。
九光把冬兒抱到腿上:“我跟你媽聊聊。”
冬兒揚(yáng)起滿是淚水的臉:“爸爸,那你和媽媽別吵架——”
冬兒一邊說,一邊噼里啪啦掉眼淚。
九光心疼地把冬兒抱到懷里。
如果可能,他真想這么護(hù)著冬兒一輩子。他舍不得女兒。
但是,女兒不在身邊的時候,他也放不下他的那些女人們。
周日,靜安照例去老任家里,給四個孩子輔導(dǎo)作文。
晚上她回來,二平跟靜安聊的都是生意經(jīng),不提搬家的事情。
靜安心里有數(shù),一周之后,二平也不會搬家。
第二天早晨,靜安推著自行車打開大門去上班,在門口卻遇到九光。
靜安說:“你怎么來了?冬兒送幼兒園了?”
九光說:“送去了。”
靜安說:“別總領(lǐng)冬兒吃羊肉串,有些肉不太好,容易把孩子吃壞肚子。”
九光冷冷地說:“我有點事兒跟你說。”
靜安說:“你說吧,你要結(jié)婚了?小茹有信兒了?”
靜安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九光靠著摩托掏出煙點著,吸了起來。
靜安說:“有事快說,我上班快晚了。”
九光說:“你要結(jié)婚了?”
靜安沉吟了一下:“快了。”
她和侯東來相處不錯,未來婆婆和小姑子都見了,婆婆沒說什么,小姑子跟她投緣。
她和侯東來推心置腹地談了一夜,兩人的感情又進(jìn)了一步。
九光平靜地說:“你要是結(jié)婚,就把冬兒給我吧。”
靜安猜測他來找她,就是這個事兒:“不可能。”
九光直視著靜安:“冬兒要是男孩,我就不管了。可冬兒是小姑娘,跟后爸在一起生活危險。”
靜安不悅:“危險啥?”
九光說:“我姥姥家后院,老王大姑娘小時候就被他后爸禍禍了,長大之后沒人娶她,后來嫁給北山里打獵的,總挨揍,好幾年也不讓回家,也不讓她帶孩子回來,怕她不回去了,北山里的日子可苦了——”
靜安說:“你說的都是啥呀?那個后爸不是人,所有后爸都不是人?”
九光說:“我是來跟你商量的,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靜安說:“侯東來不是那種人。”
九光說:“誰腦門上也沒貼著壞蛋倆字。”
兩人都不說話了。
遠(yuǎn)天,忽然傳來隱隱的雷聲。要變天了,陰云密布。
冷風(fēng)刮了起來,樹葉沙沙作響。
靜安問九光:“冬兒今天穿的什么?”
九光想了想:“裙子。”
靜安說:“帶襯衫和褲子嗎?”
九光搖頭:“沒帶呀,家里沒有。”
靜安說:“上次冬兒穿去的衣服和褲子沒穿回來,算了,不跟你吵,我回屋給冬兒拿衣服。”
靜安匆匆跑進(jìn)房間。
二平正在洗頭,地上都是水,靜安差點滑倒。
靜安從柜子里拿出冬兒的襯衫和褲子,放到塑料袋里。
跑出院子,九光還站在摩托車旁邊吸煙。
靜安把衣服放到車筐里:“我得走了,要晚了。”
九光沒說話。
靜安騎上自行車,九光的摩托從后面追上來,他騎得慢,回頭問靜安:“你能每時每刻,都把冬兒放到眼前嗎?”
靜安說:“侯東來不是那樣的人,這種事情永遠(yuǎn)不會發(fā)生。”
九光扔下一句話:“反正你要是結(jié)婚,我就要孩子,你要是不給我,就等著法院傳票。”
九光騎著摩托揚(yáng)長而去。
靜安看著九光遠(yuǎn)去,有點鬧心。
她騎著自行車去了幼兒園。老師把冬兒叫出來,靜安把衣服褲子給冬兒穿上。
想了想,靜安問:“冬兒,媽媽問你一句話,你愿意跟媽媽在一起生活,還是想跟爸爸在一起生活?”
冬兒毫不猶豫地說:“媽媽。”
靜安很高興,但隨即,她又猶豫著問:“那要是媽媽和侯舅結(jié)婚,你還愿意跟媽媽在一起嗎?”
冬兒不說話,低著頭,眼角濕潤。
靜安輕輕地?fù)崦瑑旱念^發(fā),撫摸著冬兒光滑的臉蛋。
兩顆晶瑩的淚水,從冬兒的眼眶里滾落。
靜安心疼地把女兒摟在懷里,想著女兒從出生到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太多了。她不忍心女兒委屈地活著。
靜安忽然下定了決心:“冬兒,你要是不同意,媽媽就不結(jié)婚。”
冬兒說:“真的嗎?”她的眼神里滿含期待。
靜安說:“真的。”
冬兒一下子抱住靜安,把頭靠在她的懷里,呢喃著說:“媽媽和冬兒永遠(yuǎn)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