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勾心斗角,靜安是漸漸才知道的。
這些天上班,她一直在寫那篇大稿子,寫了三稿交給李科長,都被李科長否了。
李科長給靜安許多建議,可按照李科長的建議,靜安越寫越糊涂。這材料到底要怎么寫?
私下里,靜安問過孫儉。
有一天,孫儉下班沒回家,伏案寫材料。
靜安把自己寫的材料給孫儉看:“孫哥,您幫我看看,我到底哪里寫得不好?”
孫儉看了看靜安的材料:“我看還行,沒啥大問題。”
靜安有點不相信:“沒啥大問題?可李科長總讓我修改?”
孫儉忽然貓腰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之后,咔噠一聲把門反鎖。
嚇了靜安一跳,不知道孫儉要干嘛。
孫儉低聲地說:“你還不知道李科長是咋回事嗎?”
靜安一臉狐疑:“不知道,咋回事?”
孫儉說:“你寫稿子寫得還不錯,怎么辦公室里的事情你卻一竅不通?”
靜安苦笑:“我真不懂,愿聞其詳!”
孫儉說:“李科長是老魏的人。老魏不是被調查了嗎?他走了之后,李科長就不吃香了。他也被調查了一段時間。”
這些事情靜安都知道一點,但知道的不詳細。
孫儉說:“任局是空降過來的,他不愿意用老魏的人,他想啟用新人。從時間上來看,你是最后調到辦公室的,任局想栽培你,李科長能看不出來嗎?他能不嫉妒你嗎?”
靜安不相信地說:“我就是個臨時工,李科長還能嫉妒我?”
孫儉說:“辦公室里的水深著呢。我這個人頭腦比較簡單,每天除了寫材料,沒別的心思,你有事就跟我說,我幫你。”
孫儉說得很仗義。靜安千恩萬謝。
忽然,孫儉瞇縫一雙爛眼邊子的小眼睛:“小陳,你和任局是啥關系?任局對你這么好呢?”
“好”字從孫儉的嘴里說出來,有點變味。
靜安不能讓孫儉有其他想法,就說:“上下級關系。”
孫儉一臉的不相信:“任局總找你到辦公室,你們是親屬關系?”
靜安猶豫著,該怎么回答呢?說她周末到任局家里,給任局的兒子輔導作文?
恐怕孫儉也未必相信。況且,任局也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正忖度著,該用什么話來搪塞孫儉的時候,孫儉哈哈地笑了。
孫儉一臉的“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樣子:“我明白,我明白,不能隨便說,我不問了。”
等孫儉走了,靜安才咂摸出味道來。
孫儉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平常他不怎么說話,在李科長面前他很殷勤,很卑微,總是露出諂媚的笑。可轉過身,他就說李科長的壞話。
對這樣兩面三刀的人,靜安也不喜歡。她得防著這個家伙,搞不好什么時候,他會在李科長的面前說靜安的壞話。
以前,孫儉是絕對不搭理靜安的,也是因為任局這一段把靜安叫到辦公室,孫儉對靜安的笑容才多了一些。
要不是因為任局,孫儉不會把李科長心里的彎彎繞跟靜安說的。
靜安是李科長引進來的,她沒跟孫儉說,免得這個家伙到處胡嘞嘞。
對于李科長,靜安有感激之情。只是,接下來該怎么和他相處呢?
這件事,她決定問問侯東來。
晚上,侯東來打來電話的時候,靜安跟他說了孫儉的事,還說孫儉詢問,她和任局是什么關系。
侯東來說:“一笑了之,不正面回答,讓這些人猜去吧。”
靜安說:“我是李科長引進來的,現在我們兩個關系不好,那成啥了?我這不是有點忘恩負義嗎?”
電話里,侯東來笑了。他的笑聲有穿透力,讓靜安聽著心里很舒服。
在侯東來看來,這些都是小問題,不值一提。
靜安說:“你別總是笑啊,到底該咋辦?”
侯東來說:“對于李科長,你該尊重還是尊重,還有,不要在背后議論他,他會知道的。”
靜安說:“他怎么會知道?當時說話的就我和孫儉?”
侯東來說:“孫儉能跟你說這些,他也能跟李科長說相反的。”
是的,這個孫儉,也不是一般人。靜安要盡量地謹慎一些,用侯東來的話說,少說,多聽,多做。
辦公室,也是一汪渾水。
靜安抽空去了一次電視臺,找到主持人喬麗麗。她跟喬麗麗說,要報名參加歌手比賽。
在2000年左右,小城里每年的暑假和冬天過年的時候,都會舉辦歌手大賽,文學大賽,還有藝術大賽。
藝術大賽就是繪畫,剪紙,貼紙,一些手工方面的藝術比賽。靜安除了參加歌手比賽和文學比賽,其他的比賽沒有參加過。
小城雖然經濟不發達,但文化辦得紅紅火火,據說,長跑方面還出現過健將,在馬拉松比賽得到過名次。
喬麗麗從電視臺的大樓里出來,看到靜安,眼睛一亮,跑過來一下子抱住靜安。
喬麗麗高興地說:“這兩年你沒參加,真是虧了,現在獎金提高很多。”
靜安說:“我不是有過那段經歷嗎,擔心在臺上唱歌的時候再被人帶走,那我就磕磣到家了,與其那樣,我還不如不參加這個比賽。”
喬麗麗說:“上次咱倆見面,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現在沒誰查這些東西,雖然是宣傳部和電視臺主辦的,但是贊助商是老大,他們說話有分量。”
靜安說:“這次贊助商是干什么的?”
喬麗麗說:“這次是咱們市的啤酒廠贊助的,啤酒廠知道吧?在過去骨膠廠附近,后來開不下去了,孔廠長承包了這個廠子。”
啤酒廠,靜安知道一點,原來是白酒廠,是八十年代后期,還是九十年代前期,酒廠才開始做啤酒的。
過去靜安家里喂豬,父親到酒廠后面買過酒糟喂豬。
喬麗麗低聲地說:“啤酒廠的廠長姓孔,你的朋友當中有沒有認識孔廠長的,要是認識他,比賽最起碼能獲得前三名。”
靜安有些不解:“現在的比賽都這樣了嗎?還需要認識贊助商?”
喬麗麗說:“看你說的,認識贊助商不是更好辦事嗎?唱歌唱得好的,都在找找門路,你唱歌不一定是第一,那你還不找找門路?”
靜安說:“我也不認識孔廠長——”
喬麗麗說:“對了,這次參加比賽的歌手都交報名費,每人交100呢。要是沒有評上獎,報名費就白交了。”
靜安沒想到現在參加歌手大賽,竟然要交100元的報名費。
喬麗麗給靜安報上名,兩人分手的時候,喬麗麗還是叮囑靜安,找找認識人,看能不能認識孔廠長,能不能說上話。
她說贊助商拿錢贊助這場比賽,他手里就有一個名額,可以安排進前三。
靜安不想這么做,如果靠關系獲得一個名次,那這個名次對于她有什么用呢?從此以后,她每次看到這個獲獎證書,都會感到一種恥辱。
靜安也要名次,她也有虛榮心,可用這樣的方式獲得名次,還不如不參加比賽。
但報名費已經交了,后悔也來不及。
靜安的包里很少有裝著100元的時候,這一天,她是想給冬兒和麗麗各買一套裙子。還沒給孩子買裙子呢,她自己報名,把錢都用了。
這次歌手大賽,前三名的獎金很高,都超過1000元。排在前10名的,也能有200元的獎金。靜安希望自己能沖進前10名,把報名費掙回來。
歌手大賽七月中旬舉行,只有不到兩個月的練歌時間。
靜安不禁想起第一次參加歌手大賽,在文化館跟韓老師練習唱歌,那段歲月一去不復返。
二平拘留了半個月,還沒過去一周呢,只能等待。
靜安每天接送兩個孩子上學放學,給孩子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她有點疲憊。
她也想過,將來要是跟侯東來在一起生活,她要給侯東來和他的兒子做飯,洗衣服,會不會很累?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有情飲水飽,她不覺得這些是個事兒。她也年輕,白天干活累了一天,晚上睡一覺,早晨起來,又是一條生龍活虎的好漢。
靜安去了一趟文化館,詢問文學大賽的事情。
在崔老師的辦公室,她竟然看到高偉。高偉之前去上海學習,才回來沒幾天。
崔老師告訴靜安,這次文學大賽,是贊助商贊助的活動,也是啤酒廠的孔廠長。
崔老師說:“靜安,這次文學大賽只收小說,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長篇小說都可以。”
靜安想起去年參賽的小說。她決定重新寫一遍。
高偉不建議靜安重新寫舞廳的題材。
高偉說:“你換個題材吧。舞廳的題材調子太灰,這次大賽不是民間舉辦的,是宣傳部主抓的,舞廳的題材不好把握。”
靜安不想換題材,況且,她也不是非常相信高偉的話。
要是以前的車老師在,車曉東要是這么說,她就會聽勸。記得以前車曉東去過長勝,跟靜安聊過創作素材的事情。
車老師說,舞廳的小說可以寫,但看你怎么寫,角度不同,寫出來的故事反映的問題也不同。
高偉說:“我不建議你寫長篇,時間來不及,六月底就交稿,如果你寫長篇,怎么也要寫12萬字。還剩一個多月的時間,不趕趟。”
從時間上考慮,靜安最終放棄了長篇,她決定寫中篇小說。
就算是寫中篇小說,三萬多字,也要緊趕慢趕,如果不抓緊,也寫不出來。
靜安的時間不夠用啊,要做的事情太多,她擔心忙不過來。
以前,她參加過短篇小說的比賽,再寫短篇小說,已經沒有什么挑戰,所以,這一次,靜安決定寫中篇小說試試。
其實,去年的小說,后來靜安重新寫了一部分,沒寫好,越來越沒有感覺,就放棄了。
高偉又問了靜安在辦公室的情況,工作習不習慣,有沒有什么困難。靜安都沒有說,還是按照侯東來說的,少說,多聽。
你不知道誰跟誰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