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元旦前的最后一天,靜安去幼兒園接冬兒。
想到第二天是元旦,靜安就把冬兒送到公婆的小鋪,讓冬兒跟爺爺奶奶一起過節。
公公婆婆看到冬兒,自然是高興。
靜安回到家,房間里有些冷清,沒有冬兒的房間更冷清。
她點上爐子,土炕要等一會兒才能熱乎。
她披著大衣,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琢磨給自己起一個筆名。
想起過去看的武俠小說,古龍寫過一本《絕代雙驕》,里面有個小魚兒,靜安很喜歡這個人物,就決定給自己起個筆名,叫小魚兒。
這是一個完全不照套路出牌的江湖英雄。
要是有人看過這部小說,會認為小魚兒是個男作者,不會把小魚兒想成女作者,更不會想到靜安的身上。
打定主意,靜安決定以后再投稿,就寫上自己的筆名小魚兒。
寫作是一件自由自在的事情。寫公文是要在條條框框里寫。
整天寫公文,她好像都變成了方方正正的木頭,不會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問題。
她怕自己變成木偶。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寫作。
在辦公室里寫公文,她是唯命是從的科員。在家里寫小說,她是風一樣的女子。
正想得高興,大門響了,有人敲門,還用腳踹門。
除了喝醉的九光,還能是誰?
靜安推開屋門,沖院外問道:“誰?”
九光說:“我,接冬兒。”
靜安說:“冬兒我已經送回去了,送到小鋪。”
九光不知道在哪兒喝多了酒,醉醺醺地說:“不可能!我剛從小鋪來,咋沒看見冬兒呢?”
靜安面對糾纏的九光,無奈地嘆口氣:“我真把冬兒送回去了,你不信也沒招兒。”
九光不走,在外面一直敲門。
靜安沒搭理她,回了房間。不料,九光竟然翻過院墻,進了靜安的房間。
房間的爐火燒得正旺,靜安猛然看到九光推門而入,嚇了一跳。
在單位吃癟,回到家里,她還要遭受前夫的糾纏,靜安怒從心起,再也忍不住,掄起手里的煤鏟子,照著九光就是一下子。
咣當一聲,九光抬頭看著靜安。一把將煤鏟子奪了過去,抱住靜安就啃。
他嘴里不停地說:“你就是跟我嘚瑟,就是跟我叨欠兒,就是想讓我親你!”
靜安惡心壞了,用力地推開九光。
這一次,冬兒沒在家,她不用再顧忌什么,到胡同口的食雜店,打了報警電話。
可惜,警察來得太慢。
九光見到靜安出去一直沒回來,覺得事情不太妙,又發現房間里沒有冬兒的影子,他就騎著摩托跑了。
等警察開著警車嗚嗚地呼嘯著,來到靜安家門前,九光早就走了。
警察詢問靜安:姓名,年齡,在哪工作?職務?房子是你的嗎?家里都有什么人?
靜安說:“你問我干啥?這是我家——”
警察說:“你報警,說有人闖入你家,人呢?”
靜安說:“你們來得太慢,人都跑了!”
警察問:“丟什么東西了嗎?”
靜安說:“沒有。”
警察說:“那你報什么警?”
靜安沒想到警察說這樣的話:“我前夫總來騷擾我。”
警察說:“是你前夫啊,這種事情我們沒法管?”
靜安說:“為什么是我前夫就沒法管,他糾纏我,騷擾我,我沒法生活。”
警察說:“那你開門放他進來干啥?”
靜安說:“不是我放他進來,是他自己跳進院子。”
警察說:“把他的地址給我,傳呼,大哥大,呀,他還有大哥大?看來,他挺有錢。你為啥跟他離婚,這樣的男人不好找——”
靜安沒想到這些話是他們說出來的,后悔報警。
兩個警察晃晃蕩蕩地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過問這件事。
等到第三天晚上,靜安去公婆小鋪接冬兒,婆婆說:“冬兒被九光接走了,你去九光家接冬兒吧。”
去九光家接冬兒,靜安頭疼。但她必須去。
她硬著頭皮,往九光居住的小區走。
剛走到小區門口,后面過來一輛自行車,要往小區里騎,兩人走到門口擠上了,差點撞到一起。
騎自行車的人穿著呢子大衣,一雙眼睛在暗夜里,熠熠閃爍。
他抬眼看到靜安,臉上露出笑容:“小陳,是你?”
靜安回頭一看,要撞上自己的人竟然是侯東來。
想起自己寫的那篇小說《下鄉》,就因為塑造了侯東來這個正面人物,她被科長訓了一下午。
靜安笑著說:“怎么會是你?這么巧,我今天下午因為你,差點沒讓我們科長把我罵死。”
靜安就是這個脾氣,有啥說啥,什么保密協議,早拋到九霄云外。
侯東來握著車把,在門口的燈光下打量靜安,臉上的笑意越發地濃。
侯東來說:“是寫我那篇小說吧?”
啊?靜安吃驚地看著侯東來:“你怎么知道?誰告訴你的?”
侯東來說:“別管誰告訴我的,反正,我看了那本雜志。”
靜安發現大院里根本就沒有秘密,李科長還讓她保守秘密,保守個屁!
侯東來看到靜安的神態,笑著說:“我還得謝謝你,終于看到有人說我做的是對的。”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一直都在。
靜安覺得那笑容不是燦爛的笑,而是帶著幾分譏誚的笑容。
他是笑話靜安,還是自嘲的笑?靜安看不透這個人。
侯東來比靜安大個七八歲,他成熟,穩重。靜安在他面前,像個單純的小學生。
侯東來見靜安觀察他,就說:“別站在門口了,你是進去,還是出去?”
靜安說:“我來接我閨女。”
兩人往里面走,走到遠處的停車棚,侯東來鎖自行車的時候,看到靜安也跟了過去:“我還沒謝謝你呢,我請你吃飯?”
靜安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吃飯倒是不用,不過,我確實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個忙。”
侯東來一聽靜安要他幫忙,他有些戒備地看著靜安,眼神里的光澤,不像剛才那么有溫度,而是帶了幾絲冷氣。
靜安感覺到了來自對方的戒備,心里想,這家伙,以為我要跟借錢嗎?
靜安說:“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結婚了嗎?”
侯東來一怔,隨即笑了:“結婚了。”
靜安說:“那,你幫不上我,算了,你回家吧,我自己去辦。”
看到靜安大踏步地往旁邊的樓棟里走,侯東來就在后面叫住靜安。
他說:“你讓我幫你什么忙?”
靜安頭也不回,擺擺手:“你幫不上,我自己辦吧。”
也許是靜安的拒絕,反倒吸引了侯東來。
侯東來跟了上去:“我說過要謝謝你,既然你有困難,說吧,什么忙我都幫。”
靜安見侯東來說得真切,他那黑洞洞的眼睛里,也有了熱度,她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沒說之前,先尷尬地笑了。
靜安說:“這樓上是我前夫家,我前夫把女兒接過來,我每次去接女兒,都被他羞辱,我恨死他了,我又打不過他。”
侯東來低聲地說:“那你想讓我做什么,幫你打架?這個我不擅長。”
靜安笑了:“不是打架,我原本打算讓你假裝我男朋友,斷了我前夫糾纏我的念頭,可你剛才說你結婚了,那我不敢用你,怕你老婆揍我!”
侯東來的嘴角一牽,臉上帶著很明顯的笑意。
他略微一沉吟:“這樣吧,我就當你一回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