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里，病床上躺著田小雨。

李宏偉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削一只蘋果。

田小雨說：“你會不會削蘋果？蘋果皮削得那么厚？”

李宏偉憨厚地笑：“就削過一次——”

田小雨眼睛馬上向李宏偉看來：“你是不是給女人削蘋果？是不是給靜安？”

李宏偉笑了：“真讓你猜著了，當時在工廠，艷華送給我一個蘋果，我就用小刀削皮，那天我也不知道咋地了，突然想給蘋果削皮，顯得我文雅吧——”

田小雨笑著，逗李宏偉：“你還文雅？”

李宏偉說：“表面上不得文雅嗎——”

田小雨低聲地說了什么，李宏偉哈哈地笑了。

田小雨騎著摩托掉到壕溝里之后，壕溝里有半壕溝的水，卸掉了一些力量，田小雨在水里撲騰起來，沒撞咋樣。

還有，幸虧穿著收腹短褲，肚子被撞了一下，也不是很嚴重。

她從壕溝里爬上來，摩托是拽不上來了。趕緊給她父親打電話，讓他來經管摩托。她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田小雨很冷靜，雖然凍得渾身哆嗦，肚子也疼腰也疼。但檢查的時候，她拒絕X光拍照。

田小雨說：“大夫，你就在外面看看，有事沒事，我怕機器那玩意，把胎兒傷著。”

醫生說：“你還挺冷靜。”

田小雨說：“盼了兩年才盼來一個孩子，我得小心點。”

醫生說：“這大雨泡天的，你咋還出來呢？不擱家歇著？還穿收腹短褲，這是小心嗎？”

田小雨說：“沒辦法，有很多事情，我必須出來辦。”

醫生說：“你老爺們呢？他不出來辦事，讓你一個孕婦出來？”

田小雨說：“都在忙乎事——”

醫生給田小雨檢查了一遍，讓她住院觀察兩天，要是沒見紅，肚子里的胎動正常的話，就沒事。

田小雨的父親對于李宏偉忽然失蹤，他不像田小雨這么慌張。畢竟，姜還是老的辣。他見多識廣。

田局發現他找的那些人，都三緘其口，誰都說不知道，也不幫他去查，他覺得應該是他們內部辦理的案子。

那就不用找了，只能是等待。但愿這個女婿沒啥大事，他還能幫上忙。

要是有大事，他可幫不了李宏偉。

田局在醫院，守了女兒一夜。田小雨不讓父親給妹妹小雪打電話，只跟單位請假三天，說自己感冒了，怕上班傳染給同事。

田局說：“你就跟領導實話實說，為啥非得撒謊？”

田小雨說：“爸，我要是說我懷孕了，誰還能重要我？一個要生孩子的女人，生完孩子再奶孩子一年，再伺候孩子到上幼兒園，三四年的時光，我有多少個三四年？都荒廢了。”

“提干的機會早就過去，再到提干的時候，我的年齡也過口了！我不想因為孩子，丟了工作。”

田局說：“小雨，你太要強了！”

田小雨說：“不要強怎么辦？那就一輩子屈居人下，看著不如你的人對你指手畫腳，你舒服嗎？”

當然不舒服，田局也有過類似經歷。

田局說：“大閨女，我知道你的個性，可這是孩子，這是一輩子的事情啊。你苦這兩三年，日子就好過——”

田局說到這里，沉吟了一下，看著田小雨：“再說，也苦不上三年，明年你生了孩子，我家里那位，她正好退休，幫你看孩子，你就可以一邊上班，一邊給孩子送奶，不耽誤工作。”

田小雨連忙說：“爸，到啥時候你都是我爸，但她永遠取代不了我媽。”

田局說：“沒說取代你媽，就是讓她幫忙看孩子。”

田小雨說：“那也不行，我跟她走得近，就是背叛我媽，我心里接受不了，這種話，以后您就別說。”

李宏偉從賓館出來，回到家里，沒看到小雨，給田小雨打傳呼，回話的是老丈人田局。

李宏偉趕到醫院，看到小雨臉色蒼白地靠在病床上，他心里很酸楚，覺得對不起妻子和沒出生的孩子。

他抱著田小雨，眼睛濕潤了。

田小雨卻笑了，拍拍李宏偉的肩膀：“我沒事，你個老爺們，不許掉眼淚呀，爸去打飯了，他回來之后，要是說你啥，你別犟嘴，就聽著。”

李宏偉說：“你出事，咋沒給我媽我爸打電話？”

田小雨說：“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她真實的想法是，怕婆婆埋怨她不當心，怕兩個妯娌知道，幸災樂禍。

葛濤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

李宏偉看到葛濤，恨不得踹他兩腳。要不是他整回一袋子“蘋果”，能出現這種事情。

要是田小雨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他恨不得踹死葛濤。

李宏偉說：“我聽小姚說，你昨天就出來了，沒過來看我？”

葛濤兩手提了一下腰帶，說：“這不是前列腺犯了嗎？在里面關了兩天，不讓我上廁所，我能尿到褲子里嗎？結果，前列腺犯了。”

李宏偉看著葛濤，哭笑不得，跟他生氣，你氣死，人家沒咋地。

李宏偉說：“我想好了，修路之后，我跟你把錢一分，再沒瓜葛。”

葛濤說：“行，什么都聽你的，不過，先把路修完，資金還沒到位呢。”

李宏偉說：“那你趕緊滾蛋吧，去想辦法。”

葛濤說：“我得進去看一眼嫂子——”

李宏偉攔在病房門前，說：“不用你看，趕緊滾犢子！”

葛濤和李宏偉，他們倆的年齡相差不到一個月，反正求對方的時候，對方就是哥。鬧著玩的時候，就給對方的媳婦叫嫂子。

大伯哥沒有跟弟媳鬧笑話的，都是小叔子跟嫂子開玩笑。叫嫂子，能開玩笑。

李宏偉擋在病房前，沒讓葛濤進去。葛濤要是進去，少不了被田小雨收拾一頓。

——

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對靜安來說，過去了，就過去了。倒是給她提供了寫作素材。

看自考書之余，她抽時間寫了一篇小說，叫《盤問》，送到文化館。

這天，三樓的創作室里，崔老師沒在。靜安卻在文化館，意外地看到了韓老師。

韓老師來文化館，義務地輔導參加青年歌手大賽的選手。

又是一年了，市里往省里選拔好苗子，讓韓老師來輔導。

靜安下樓的時候，聽到二樓有歌聲，很像韓老師的歌聲。靜安走進去，真的看到了韓老師。

自從車曉東調到省里之后，靜安就很少見到韓老師。

這一次見面，兩人都很高興。

韓老師請靜安，到樓下的冷飲廳去吃冰糕。

韓老師說：“你瘦了，黑了，眼睛顯得大了，個子也顯得高。”

靜安笑了：“我都快三十了，還能長個子？”

韓老師說：“想讓個子高有很多辦法，比如，瘦一點，經常做一些拉伸運動，也能讓身材顯得修長苗條。”

韓老師的話，總是能給靜安不一樣的啟迪。

靜安嗓子的事情，跟韓老師說了。

韓老師說：“車曉東說過你，說你小說寫得挺好，自然，真實，不矯揉造作。”

靜安說：“你后來又見過車曉東？”

韓老師說：“我去省城辦事遇到他，談起你。”

韓老師沒有多談車曉東。

她說：“其實，每一行堅持下去，都能挖到金子，就看你能不能在寫作這一行堅持下去。會唱歌的太多了，但寫作，需要一定的思想，還有運氣——”

這一次見面，兩人聊了很多。

又過了一些日子，文化館的崔老師，給靜安的母親打電話，說這一期的《鶴鳴》雜志出來了，有靜安的小說，讓靜安去文化館取雜志。

靜安去文化館的時候，屋子里好幾個人，其中有大院里工作的高偉大哥。

他們正在議論車曉東和韓老師。

其中一個陌生的人，高聲大嗓地說：“車曉東離婚了，帶著小韓老師，一起去深圳發展。”

眾人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有鄙視的，有羨慕的，有憎惡的，有鼓勵的。

靜安愣住了，韓老師跟車老師一起走了。

同時失去兩位老師，靜安心里悵然若失。

江水悠悠，歲月無痕，身邊的人就這樣消失了。

留下的人，還得繼續努力，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