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家門外進來的人,一字眉,平頭,個子略高,身材略瘦。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半大風衣,走進廚房的時候,把廚房的光亮好像完全遮擋了,讓廚房在這一刻,顯得黑乎乎的。
靜安聽見這聲音有些熟悉,不由得抬頭向門口的人望去。當她看見葛濤那張生人勿近的臉,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人,怎么會出現在李宏偉家呢?
葛濤看到李宏偉身后,靜安那張冷冰冰的臉,他抽了下鼻子,似乎掩飾著什么。
“啊,你也在——”
沒等靜安說話,李宏偉發現不對勁,看看葛濤。“你們認識?”
葛濤看看靜安。
靜安冷冷地說:“能不認識嗎?他讓我們家冬兒提前兩個月出生,差點沒死在保溫箱里——”
想起冬兒在保溫箱里,那么點的小孩,就做了腸梗阻手術,靜安當時無法去陪伴,內疚一輩子,恨死了葛濤。不是他的話,冬兒會到足月出生,就不用做手術。
葛濤連忙說:“對不起,那天,我也沒細看,打架嘛,抓過啥就打唄,碰翻了你的車子——”
李宏偉瞪著葛濤:“你那是碰翻車子嗎?你把孕婦都撞倒了,讓孩子都早產,你得賠償靜安的醫藥費!”
葛濤苦笑:“我給她送醫藥費了——”
李宏偉狐疑地問:“啥時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葛濤說:“正月的時候,過了正月十五,具體哪天忘了——”
李宏偉回頭,看了靜安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不解,好像還有責怪。
靜安什么也沒有說,大概李宏偉也責備她,不該收葛濤的錢吧。
憑什么不能收?一千塊錢還不夠冬兒的醫藥費呢!還應該跟葛濤要一千!
靜安不去看李宏偉,也不看葛濤,轉身繼續干活。
劉艷華到外面,把自行車推到窗下,也回到廚房。廚房頓時顯得擁擠了。
李宏偉一拉葛濤:“出來,我跟你說兩句話!”
葛濤回頭看了靜安一眼,跟著李宏偉走了。
外面下雨呢,兩人出了屋,站在雨棚內。
李宏偉給了葛濤一杵子:“你咋才來啊,不夠哥們意思,前幾天哥幾個聚了一次,說你現在搞工程呢,發了,忘了哥幾個了吧?”
葛濤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煙,遞給李宏偉。李宏偉接了煙,兩人站在雨棚里,望著外面的雨水,噴著煙霧。
葛濤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咋認識她呢?”
李宏偉說:“我們車間的,一個挺好的老妹——”
葛濤半開玩笑地說:“你到底有幾個好妹妹?”
李宏偉把一口煙霧噴在葛濤臉上:“別開這種玩笑,人家是正經姑娘——”
葛濤被李宏偉的煙霧嗆住了,咳嗽兩聲:“還姑娘?不都結婚,生孩子了嗎?”
李宏偉回頭向廚房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你還敢提人家生孩子?要不是你推那一下,孩子能早產兩個月?不搶救,孩子就沒了。”
葛濤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李宏偉說:“還在外面混呢?都多大歲數了?趕緊找個對象結婚吧,娶個媳婦,生個孩子,你就安穩了。”
葛濤笑了,滋出一口細碎的白牙:“我這樣的,誰敢嫁給我呀?”
李宏偉說:“不是搞工程呢嗎?聽說這一行是暴利,遍地是金子——”
葛濤笑了,臉上的神情柔和了一些:“我們老大攬來的工程,最后怎么分,我也不懂,我就是個看堆兒的——”
李宏偉說:“扯胡子過河,謙虛過度,你就是虛偽了。”
葛濤笑了,腦袋往廚房揚了一下:“宏偉,你們,啥關系啊?”
李宏偉不耐煩地看著葛濤:“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個好老妹,你別亂嘚瑟啊!”
葛濤說:“我亂嘚瑟啥呀?都結婚的女人了,我不感興趣。”
李宏偉說:“你感興趣也不行!你要是敢對她動歪心思——”
葛濤淡淡的表情,瞇縫眼睛,乜斜著李宏偉:“你想咋地?咱們20多年的友誼不要了?要知道咱倆的交情,從托兒所穿著開襠褲就開始了,一直到機械廠上班,咱來還分到一個車間,就為了這個女的,交情都不要了?”
李宏偉又給了葛濤一拳:“你能不能說人話?人家是良家婦女,跟你在外面認識的那些女的不一樣!再說你對不起人家,還打算對人家動歪心思,你長心了嗎?”
葛濤笑了,臉上的神情終于變得柔和了一點。
葛濤看著李宏偉:“這么護著她,咋不娶她呢?擱家里護著,誰也動不著了。”
李宏偉低聲說:“我認識她的時候,人家已經結婚了——”
葛濤說:“你還說我呢?人家結婚了,你還對人家動歪心思!”
李宏偉生氣地說:“我不是動歪心思,我跟你那齷齪的想法不同,我是在保護她。你也一樣,你對不起人家,不知道嗎?以后再見到她,你要護著她!”
葛濤哈哈大笑:“我開個玩笑,看你急眼的樣兒——”
李宏偉正色地說:“誰給你開玩笑?我是正經地跟你說話呢。”
葛濤臉上帶著不以為然:“你也是個熊貨,既然喜歡,那就讓她離了,嫁給你,不就完了嗎?”
李宏偉伸手還要打葛濤,葛濤笑著躲閃。
李宏偉氣笑了:“你就個粗人,解決問題簡單粗暴,不是打,就是搶,你呀,穿開襠褲的時候就這個熊樣,到現在也沒變,80歲你也這個德行!”
葛濤伸手去打李宏偉,李宏偉用手臂擋葛濤,一閃身子,差點掉到旁邊灌滿水的雨溝里。
葛濤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拽上來。
在廚房里忙碌的靜安,一直等著李宏偉回來。
他走到靜安身邊,低聲地問:“他去醫院給你送錢,你咋不告訴我一聲?”
靜安說:“當時想說了,可你說,不讓我搭理他,我就沒說——”
李宏偉不悅地說:“你應該跟我說!”
靜安心里想,跟你說啥?你都要結婚了,我只能自己處理。
李宏偉接著問:“他給你送多少錢?”
靜安說:“一千。”
李宏偉不悅地說:“一千就把你打發了?”
靜安不解地看著李宏偉,不知道他是啥意思。
李宏偉說:“他的一千塊錢咋那么好使呢?下次你再見到他,跟他要賬,說一千不夠!”
靜安不知道李宏偉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就問:“那我要多少?”
李宏偉說:“后面加個零!”
李宏偉轉身出了廚房,往前院去了。
靜安看著李宏偉的背影,忍不住笑。這個小哥呀,表面憨厚,心里一肚子花花腸子,誰也轉不過他的腦袋。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靜安開始焦慮了。她的胸口有點漲,奶水滴落在襯衫上。她有點不好意思,怕別人看到,連忙把外衣穿上。
看看手表,冬兒已經快三個小時沒吃奶了,要給冬兒送奶去。
劉艷華說:“你騎我的車子去吧。”
靜安搖了搖頭:“外面下雨呢,騎你車子也是挨澆。”
靜安想跟李嬸要一把傘,但已經快中午了,客人陸續地上來,李嬸忙乎招待客人。
靜安一想,算了,大雨淋點也沒什么。
她就把夾克脫了,頂在腦袋上,拔腳就往雨里跑。
胡同里的土路,被雨水澆濕了,變得泥濘不堪,靜安的鞋底很快黏滿了爛泥。
靜安在土路上跑得一泚一滑,有兩次差點摔倒。
拐到公路上,鋪了瀝青的油漆路就好了一些。
靜安在馬路牙子上磕打鞋底上黏的泥巴,就聽到旁邊有人說:“下這么大的雨,也不打傘?”
靜安一抬頭,就看到葛濤一張蒼白的臉,正對著她。
靜安已經不怕葛濤了,手一伸,沖葛濤說:“拿來!”
葛濤有點發懵:“要啥?”
靜安說:“你給我的一千,不夠我閨女的醫藥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