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渾身都冷,被送到病房后,一直在問:“孩子呢?”
九光黑著臉,不說話,把她抱到病床上,還是黑著臉。
靜禹跟在靜安身邊,柔聲地安慰:“小孩挺好的,放到保溫箱里了?!?/p>
母親和父親也來到病床前,心疼地看著臉色蒼白,頭發(fā)濕淋淋的靜安。
母親輕輕地?fù)崦o安的手:“你的手太涼了?!?/p>
她摸了摸靜安身上的被子:“醫(yī)院的被子太薄了,讓你爸回家取一個厚被子?!?/p>
九光去辦理了住院手續(xù),回到病房。母親又吩咐九光:“回家煮小米粥,放紅糖,再多煮幾個雞蛋,越快越好?!?/p>
九光走出去的時候,門外大爺又來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煮面條,上面臥了兩個雞蛋。
門衛(wèi)把面條遞給靜禹:“快給你姐姐吃,生孩子遭罪呀——”
靜禹連聲地說謝謝,端著一碗面進(jìn)了房間。
靜安不想吃。她累,她想睡一覺。
母親接過面,用筷子挑著面條,吹著:“安兒啊,你現(xiàn)在也是做媽的人了,你要多吃點(diǎn),才會有奶水。你有了奶水,才能喂孩子。”
母親后來又說了一句話:“孩子屬于早產(chǎn)兒,送到保溫箱里,你不用擔(dān)心,只要你有奶水,母乳喂養(yǎng)幾天,早產(chǎn)兒就能出保溫箱,你聽見了嗎?別睡,先吃,吃完一碗面,再睡!”
靜安眼角流著淚水,張開嘴,吃著母親遞到嘴邊的面條。
九光從家里帶來小米粥和煮雞蛋,已經(jīng)是半夜了。母親沒有走,睡在另外一張空病床上。父親和靜禹回家了,父親回家取暖水袋。
九光一個人來的,看到靜安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頭發(fā)蓬亂,已經(jīng)睡著了。
母親什么也沒問九光,只是對他說:“你去睡吧,靜安剛才吃了一碗熱面條。等她一會兒醒了,再讓她吃小米粥?!?/p>
病房里有四張病床,只有靜安一個產(chǎn)婦。九光合衣躺在另外一張病床上。
母親把九光帶去的飯盒,放到自己的被窩里暖著。醫(yī)院的暖氣,夜半不送氣了,有些涼。沒有熱飯盒。
母親心里很想問問九光:“你們家人都死絕了?媳婦生孩子,不來醫(yī)院看看?”
但母親一想,算了,別生那閑氣了。想當(dāng)初她不同意靜安嫁給九光,覺得這家人不是正裝,可靜安非要嫁給他,攔不住。
病床上的九光,也鬧心。靜安本來應(yīng)該4月份生孩子,沒想到,2月9日就生了。
孩子出生后,他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不忍看。渾身的皮膚像絲綢一樣薄,都能看見里面的血管。好像手粗糙一點(diǎn),就能把孩子的皮膚擦破。
孩子黑瘦黑瘦的,胳膊腿就跟麻桿一樣瘦,皮膚上都是皺紋,看著不像孩子,像——
九光不敢想下去了。他怨恨靜安大年三十兒非要出攤,非要掙命似的掙錢,這下好,一冬天掙的錢,全糟蹋進(jìn)去了。
聽醫(yī)生說,早產(chǎn)兒在保溫箱里待一天,很多錢呢——
九光想起他回家煮小米粥的經(jīng)過。家里的人已經(jīng)吃完年夜飯,在包餃子呢。他爸和他妹妹周杰,還有妹妹的對象在玩麻將,還有一個鄰居,他們叫九光也去玩麻將。
九光說:“靜安生了——”
周杰問:“姑娘小子?”
九光說:“姑娘?!?/p>
九光爸說:“丫頭蛋子有啥用,賠錢貨,養(yǎng)活大了就嫁給別人了?!?/p>
九光媽說:“之前不是有人說,靜安懷的是男孩嗎?咋生個閨女呢?”
九光沒好氣地說:“生的就是閨女,我能咋整?”
九光媽說:“孩子幾斤幾兩?”
九光說:“剛四斤?!?/p>
九光媽說:“我的媽呀,這么點(diǎn),能活嗎?”
九光說:“放到保溫箱了?!?/p>
鄰居說:“聽說,孩子躺在保溫箱里,一天不少錢呢。”
九光爸說:“這一冬天兩口子掙點(diǎn)錢,都給她預(yù)備呢,要不,我咋說是賠錢貨呢!”
九光媽熬了小米粥,放了紅糖,煮了雞蛋。想去醫(yī)院看看靜安。九光說:“你別去了,都半夜了,外面還下雪呢,風(fēng)也大,我自己去吧?!?/p>
這場暴風(fēng)雪,下了三天三夜。道路上的雪有一尺厚。
病房外面的窗臺上,堆了厚厚的雪,把窗戶都擋住了一半。屋子里的暖氣不足,母親又讓父親去買了幾個暖水袋回來,灌上熱水,給靜安暖手,暖腳,暖肚子。
靜安的奶水不足,母親就回家給靜安準(zhǔn)備下奶的食物。
父親推著自行車,自行車后座上坐著母親。地上都是厚厚的雪,父親騎不動自行車,只能推著自行車走。天太冷了,手指很快就凍僵了。兩個人都不說話,一張嘴,牙齒凍得疼。
大年初三的早晨,這場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終于不下了。整個世界似乎都肅穆起來。
這天上午,醫(yī)生忽然走進(jìn)病房,把九光叫了出去,對他說:“寶寶患了腸梗阻,需要手術(shù),你馬上再交一些費(fèi)用——”
靜安的女兒出生之后不久,就有腸梗阻的癥狀,吃了藥,不好使,最后,醫(yī)生才決定做手術(shù)。
醫(yī)生把九光叫到走廊,跟他說了這些,讓他安慰靜安,不要讓產(chǎn)婦擔(dān)心,不要讓她著急上火,怕影響產(chǎn)婦的奶水。
九光就記住了醫(yī)生前半句話,后半句話,他根本就沒往耳朵里聽。他進(jìn)了病房,病房里只有靜安,他就拉著一張豬肚子臉,面沉似水。
靜安連忙問:“醫(yī)生找你啥事?醫(yī)藥費(fèi)又不夠了?”
九光忿忿地說:“能夠嗎?保溫箱里一天多少錢,你知道嗎?要不是你不聽我的,孩子現(xiàn)在還消停地在你肚子里待著呢。你可倒好,這個攤出的,把孩子送到保溫箱去了?!?/p>
靜安對于女兒的早產(chǎn),一直心懷愧疚,九光訓(xùn)她,她也不吱聲。
靜禹給靜安來送飯,在門口聽見九光的話,忍不住說:“姐夫,你是鬧笑話,還是說真的?”
九光想到小舅子在醫(yī)院走廊哭哭啼啼的樣子,有點(diǎn)瞧不起他,就說:“我說的不對嗎?你姐就是太犟了,啥也不聽我的,要是聽我的,能有這事嗎?”
靜禹說:“姐夫,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姐不還是想替你分擔(dān)家庭的負(fù)擔(dān)嗎?你要是老早把一座金山搬到家里去,我姐會挺著大肚子,在冰天雪地里出攤?cè)???/p>
九光沒想到小舅子竟然伶牙俐齒,他笑著拍拍靜禹的肩膀:“開個玩笑,你還當(dāng)真了?”
靜禹也笑了:“我也是開玩笑啊,你沒當(dāng)真吧?”
九光說:“別提了,孩子剛出生三天,就要手術(shù),巴掌大的小人兒,跟個小貓似的,你說,做手術(shù),還能活嗎?”
靜安連忙問:“九光,孩子咋的了?要做手術(shù)?”
九光看見靜安,眉頭就皺了起來:“你說孩子咋地了?不就是因?yàn)樵绠a(chǎn)嗎?導(dǎo)致孩子很多方面發(fā)育不健全,腸胃什么的,都不太好,腸梗阻,要做手術(shù)?!?/p>
靜安不懂:“啥叫腸梗阻啊?”
九光說:“就是拉出去屎,跟貔貅似的,那不把孩子堵死了?”
靜安內(nèi)疚更深,恨自己,恨自己的肚子不爭氣,一個跟頭就把孩子摔掉了?為啥不結(jié)實(shí)點(diǎn)。
她也恨自己不能下地,去看看保溫箱里的女兒。她的心撕裂一般的疼。
靜安生孩子的時候下面撕裂了。靜安的女兒體重很輕,可女兒的腦袋很大。當(dāng)時醫(yī)生打算給靜安側(cè)切,但還沒等側(cè)切呢,就撕開了。
靜安都沒覺得疼。因?yàn)樯⒆幽欠N疼痛,已經(jīng)蓋過撕裂的痛。
靜安縫了幾針,那個位置正好不能走路,一動,就疼。翻身,更疼。她在床上躺了兩天多,已經(jīng)煎熬得受不了。
她沒心情和九光吵架,也沒有心思吃飯,尤其看到九光胡子拉碴,陰沉似水的一張臉。
但她記著母親說的話,一定要高高興興的,一定不能生氣,她要是生氣,奶水就更不會有了。
靜安沒有奶水,孩子一直在喂奶粉。靜安可能太瘦了吧,導(dǎo)致沒有奶水。
她想起母親的話,別管多不高興,別管別人說什么,吃飽了再說,這樣,說不上什么時候,奶水就下來了。
九光把床搖起來,靜安支撐著坐好,九光把保溫罐打開,盛了一碗,遞給靜安。
靜安接過來一看,差點(diǎn)惡心吐了。又是豬蹄子。
她吃膩了,一點(diǎn)鹽水都沒有,清水燉豬蹄子,吃第一次還好,吃兩天了,一看見豬蹄子就惡心。
九光訓(xùn)她:“快吃吧,你要是再不下來奶水,咱們孩子更遭罪了。就是因?yàn)楹饶谭鄣年P(guān)系,孩子腸胃消化不好,才腸梗阻的?!?/p>
靜安不理會九光,她現(xiàn)在連站起來走路都不能,跟九光吵什么,吵得贏嗎?
硬著頭皮吃了一碗豬蹄子,喝了一碗豬蹄子湯。靜安吃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三天,婆家一個人也沒來。靜安問過九光,:“你們家人都忙啊?”
九光說:“他們就是來了,也看不著孩子,來干啥啊?萬一帶進(jìn)細(xì)菌呢?孩子病得更大發(fā)!”
靜安說:“非得看望孩子嗎?我生孩子遭這么大的罪,就不能來看看我嗎?”
九光說:“你還舔臉說呢?要不是你不聽勸,非要出攤,能有這事嗎?大過年誰不在家過年呢,大正月誰愿意往醫(yī)院跑???多不吉利???”
靜安只要聽到九光說這句話,她就很內(nèi)疚,什么也不想說了。
見弟弟在,靜安就說:“九光,醫(yī)生不是讓你去交醫(yī)藥費(fèi)嗎?你快回家取錢吧,正好我弟弟陪我。”
九光走了之后,靜安的心里稍稍平靜了一些,但很快,她又擔(dān)心接下來孩子的手術(shù),那么點(diǎn)的小孩,手術(shù)?
靜禹說:“你別聽我姐夫嚇唬你,剛才我問醫(yī)生了,醫(yī)生說,這屬于小手術(shù),不用害怕,一會兒就做完。”
靜安聽到靜禹這么說,放心了一點(diǎn)。
靜禹說:“姐,給孩子起名了嗎?”
靜安說:“以前跟你姐夫想過幾個名字,但都是起的男孩的名字,沒起過女孩的。你姐夫的三姨,說我懷的是男孩?!?/p>
靜禹感興趣地問:“那你現(xiàn)在起一個吧,起個小女孩的名字。”
靜安瞇縫眼睛,望著外面窗臺上堆積的雪:“叫雪兒——”
她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雪,融化得太快了,冬天生的孩子,叫冬兒?”
靜禹說:“媽和爸給你家小孩起了兩個名字,媽起的名字叫冬梅,爸起的名字叫冬雪,姐你看看,哪個名字好聽?”
靜安嘴里念叨著:“周冬梅,周冬雪,周冬兒。我看,還是周冬兒好聽?!?/p>
靜禹笑了:“冬兒叫小名不錯,我擔(dān)心姐夫不能同意,他可能更喜歡叫周冬梅吧?”
靜安說:“叫冬梅的姑娘太多了,不叫冬梅,就叫冬兒?!?/p>
靜安的女兒有名字了,叫冬兒。
冬兒的父親九光從家里取了錢,交到醫(yī)院。下午,冬兒就做了手術(shù)。手術(shù)做了一個多小時,靜安真想去手術(shù)室的門外守著冬兒。
九光:“你去了,也不能進(jìn)手術(shù)室,還不如在床上躺著了,你到那兒,我還得照顧你?!?/p>
靜禹說:“姐,再堅(jiān)持幾天,你就能下地了,冬兒也能抱出保溫箱,你們娘倆就能團(tuán)聚?!?/p>
冬兒手術(shù)的時候,手術(shù)室門外的走廊上,母親,父親,靜禹,還有九光,再也沒有別人了。
婆家沒有一個人來。
九光對母親的解釋是:“我大姐家的孩子曉峰感冒了,在診所打吊瓶呢,我大姐不敢來醫(yī)院,怕身上有病菌,傳染給靜安和孩子?!?/p>
母親說:“你媽和你爸,也挺忙的呀?”
九光說:“我媽身體也有點(diǎn)病。我爸不能來,聽人說,老公公一個月都不能進(jìn)產(chǎn)房?!?/p>
母親說:“呦,你們家講究怪多的呢!”
母親沒再說什么,忍著心里的氣。女兒靜安還跟著九光過日子呢,逞了口舌之快,九光萬一回去,給靜安氣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