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下午的行程同樣緊湊。
馮致遠開車載著周、夏二人，前往城東的迎曦下街。
這幾年，此地規(guī)劃了一處城墻遺址公園，旨在復建一段城墻，營造歷史氛圍。
公園的核心構想之一，是在原址復建。城墻磚來自2025年拆除的原磚。
二十年來，政府文物庫房集中保管了這批城墻磚，保存情況還不錯。
“我的想法呢，是想用這段復建的城墻，直觀呈現(xiàn)老成都城墻的材質和工藝。”馮致遠推了推眼鏡，簡明扼要地概括。
在工地現(xiàn)場，已完成夯土勘探和基礎平整。
在一旁，專門搭建的臨時工棚內，整齊碼放著大量規(guī)格不一的舊城磚，有些磚體上還帶著模糊的銘文或窯口戳記。
這些磚，都經(jīng)過初步清潔和分類。
幾名工程技術人員，正在現(xiàn)場進行磚塊的詳細篩查和記錄。
馮致遠把周明遠、夏金玉領到工棚外。見狀，那幾位工程技術人員，也跟了過來。
其中一位，用流利的普通話說：“我姓衛(wèi)，叫我老衛(wèi)就好。這些城墻磚數(shù)量有限，每一塊都登記在冊，非常珍貴。
“這次計劃使用的，是經(jīng)過嚴格評估、適合用于展示性復原的部分。我們的原則是‘原磚原貌、可逆可識’。
“不過，如何使用這些老磚，新砌墻體又如何與遺址環(huán)境協(xié)調，結構穩(wěn)定性、抗風化、防排水如何保障。想聽聽二位專家的意見。”
聞言，周明遠和夏金玉立刻投入工作狀態(tài)。
他們戴上安全帽，仔細勘察了現(xiàn)場地形、已揭露的遺址地層情況。
接著，他們又在工棚內仔細查看了準備使用的老磚的保存狀況和類型，又認真研究了設計方提供的復原展示方案圖紙。
“使用庫藏老磚進行展示性復原，首要前提是必須確保文物本體的安全，且所有措施都是可逆、可識別的。”周明遠指著圖紙和磚塊，正色道，“這些老磚年代久遠，強度、密度、風化程度不一。使用前，必須進行系統(tǒng)的無損或微損檢測，對每一塊打算使用的磚進行強度、吸水率、耐候性評估。”
馮致遠連聲稱是，但老衛(wèi)卻撇撇嘴，似乎不以為意。
周明遠說的當然沒錯，但好像是老生常談，沒什么特別的。
周明遠瞥見老衛(wèi)的神色，也不以為意，接著往下說：“對于那些強度不足、存在隱性裂隙或嚴重風化酥堿的磚，絕不能用于承重或關鍵結構部位，應繼續(xù)妥善保管，或僅作非承重性裝飾點綴……”
“咳，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老衛(wèi)忍不住插言，“城墻磚本來就不夠用，如果還要篩去一部分，這事兒該怎么辦？”
“您別急，衛(wèi)工。根據(jù)我們南京城墻的修復案例，我認為新磚并不是不能用。”
“哦？怎么用？”
“新磚主要用于內部墻芯填充、結構加固等不顯眼處。我們是這樣做的，在外立面優(yōu)先采用回收的老城墻磚，而頂部才使用新磚。”
老衛(wèi)輕輕搖頭：“游客看不見頂部，我們就用新磚？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夏金玉一直沒作聲，此時見老衛(wèi)言語不善，便搶在周明遠之前回復他：“不能這么說，衛(wèi)工。新磚也是有講究的，也要注意用仿古工藝。
“要用接近原磚的土質、成分和燒結工藝。可以使用相似度高于95%的材料制作修復用磚。
“如果不好找到這樣的材料，也可以用糯米灰漿，加桐油改性土。”
聞言，老衛(wèi)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夏金玉。
似乎是沒想到，眼前這姑娘還有些能耐。
倏爾，老衛(wèi)笑了笑：“你說得不錯，繼續(xù)說。我洗耳恭聽。”
也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反語，但夏金玉對自己的說法很有自信，便微微抬首，口中卻不言語。
她在等著周明遠發(fā)話。
周明遠明白她的用意，便接著之前沒說完的話，往下說：“我個人建議哈，在砌筑城墻的時候，不同規(guī)格、強度的磚要科學搭配，必要時可在非可見部位，使用經(jīng)過做舊處理的現(xiàn)代補強材料或支撐結構，確保整體穩(wěn)定，同時明確區(qū)分新舊。”
說罷，周明遠看向夏金玉，似乎在等她補充。
她也當仁不讓，挺著腰桿，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周老師說的差不多了，我補充一點，我對遺址地基保護的看法吧。
“任何新建建筑的基礎，都必須和原遺址地層有效隔離，這是為了防止，對地下可能尚未完全探明的文化堆積，造成擾動或破壞。
“據(jù)此，我建議，在復建城墻時，采用獨立基礎或樁基，并和遺址地層之間，設置物理隔離層，以及靈敏的監(jiān)測系統(tǒng)。
“至于現(xiàn)代防排水系統(tǒng)，必須周密設計，確保雨水、地下水不會侵入遺址本體或在新老結構結合部積聚。
“我記得，馮主任說，希望這段城墻建好之后，游客能夠登臨憑吊。這樣的話，在墻體內部還要認真考慮設計隱蔽的排水通道，和濕度監(jiān)測點……”
她說得條理分明，馮致遠和現(xiàn)場的工程師們，忙不迭在手機記事本上做記錄。
老衛(wèi)雖然沒記要點，但看她的目光已與先前不同，頗有幾分欣賞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