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三十五歲那年秋天,被任命為青州市副市長。
上任前,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找他談話,說了一番話。副部長姓吳,五十多歲,面相和善,說話慢條斯理。
“高陽同志,青州的情況你可能比我熟。你在那兒待過三年。但我要提醒你,當副市長和當處長不一樣。處長是業務干部,副市長是領導干部。業務干部看的是事,領導干部看的是人。”
高陽點點頭。
吳副部長繼續說:“青州現在的班子,有點復雜。書記老鄭,是個老青州了,在地方上干了幾十年。市長老孫,是從省里下去的,跟老鄭不太對付。你下去之后,要多看,多聽,少說話。”
高陽說:“我明白。”
吳副部長看著他,笑了笑。
“你那個‘多說真話’的毛病,得改改。不是不讓說真話,是要看什么時候說,怎么說。”
高陽愣了一下。
吳副部長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干。”
報到那天,高陽早早就到了市委大院。
院子不大,兩棟樓,一棟辦公,一棟開會。門口的牌子掛著“中國共產黨青州市委員會”和“青州市人民政府”,白底紅字,很醒目。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
想起第一次來青州,也是這個院子。那時候他是跑腿的,騎著自行車來送文件。門衛攔他,他掏工作證。
現在他是副市長了。
門衛認識他,笑著打招呼。
“高市長,您來了。”
他點點頭,進去了。
辦公室在三樓,朝南,陽光很好。窗戶外能看見半個青州城。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秘書姓劉,二十七八歲,本地人,話不多,辦事利索。他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
“高市長,這是您分管的工作。工業、交通、安全生產,還有一些臨時的。”
高陽翻了翻。
“下午有什么安排?”
劉秘書說:“下午三點,市政府常務會。鄭書記和孫市長都參加。”
高陽點點頭。
下午三點,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橢圓形會議桌,主位坐著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方臉,皮膚黑,是市委書記鄭建國。一個也是五十多歲,白凈,戴眼鏡,是市長孫德海。
鄭建國先說話。
“今天這個會,主要研究下半年的經濟工作。大家有什么想法,盡管說。”
各局委辦的人輪流發言。說的都是套話——加大力度、狠抓落實、確保完成。高陽聽著,沒說話。
孫德海發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高市長是新來的,分管工業。要不你先說幾句?”
高陽想了想,點點頭。
“我剛來,情況還不熟。但前幾天翻了翻材料,發現一個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高陽說:“上半年工業增加值增長了百分之八,但虧損企業增加了百分之十五。這說明什么?說明增長是靠少數好企業撐著的,大多數企業日子難過。”
他看著在座的人。
“這些虧損企業,大部分是老廠。設備老,技術舊,包袱重。如果不想辦法,下半年可能更多。”
鄭建國笑了笑。
“高市長剛來,就發現問題了。好。那你說說,怎么辦?”
高陽說:“我還沒想好。但我建議,先摸清底數。每個虧損企業的情況不一樣,得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分析。”
孫德海點點頭。
“這個建議好。高市長,這事你牽頭。”
高陽說:“好。”
散會后,鄭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
“小高,今天會上說得不錯。”
高陽說:“鄭書記過獎了。”
鄭建國看著他。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青州的事,沒那么簡單。那些虧損企業,有的牽扯到人,有的牽扯到歷史。你查的時候,要小心。”
高陽愣了一下。
“鄭書記,您的意思是……”
鄭建國擺擺手。
“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去吧。”
高陽走了。
出來的時候,他心里有些沉。
鄭建國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牽扯到人?牽扯到歷史?
他想起周明。
周明會不會也在那些“虧損企業”里?
第二天,他去了紡織廠。
廠里還是老樣子,機器轟轟響,工人進進出出。周明在辦公室等他。
“高市長,您怎么來了?”
高陽說:“周廠長,您別這么叫。還是叫我小高。”
周明笑了。
“行,小高。”
兩人坐下。周明倒了茶。
高陽說:“周廠長,廠里現在怎么樣?”
周明說:“還行。技術改造的錢用上了,新設備進來了,產品也能賣出去。今年上半年盈利了五十多萬。”
高陽點點頭。
“那就好。”
周明看著他。
“小高,你臉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周廠長,我問您個事。”
周明說:“你問。”
高陽說:“青州那些虧損的老廠,您了解多少?”
周明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干什么?”
高陽說:“我剛來,分管工業。想摸清底數。”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小高,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高陽看著他。
周明說:“青州的老廠,有二十多家。大部分都跟紡織廠差不多,設備老,負擔重。但有一批廠,情況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周明壓低聲音。
“那些廠,九十年代初搞過改制。說是引進外資,搞股份制,結果把廠子搞垮了。工人下崗了,機器賣了,地也賣了。后來查出來,是有人內外勾結,把資產轉移了。”
高陽心里一動。
“查出來是誰了嗎?”
周明搖搖頭。
“查了一半,不查了。說是證據不足。但都知道,那批廠背后有人。市里的,省里的,都有。”
高陽沒說話。
周明看著他。
“小高,你要查這事?”
高陽說:“還沒想好。”
周明說:“我勸你別碰。那些人,你惹不起。”
高陽站起來。
“周廠長,我知道了。”
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周明的話。
那些廠,背后有人。
市里的,省里的,都有。
他想起鄭建國那句話:牽扯到人,牽扯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