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被帶走后的第七天，省里來了新的人。
不是紀(jì)委的，是組織部的。一個姓劉的副部長帶隊，來宣布省委的決定：江州市委書記王建軍提前退休，市長一職由省發(fā)改委的一個副主任接任。
高陽是在車間里聽到這個消息的。小張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高主任，電視上播了，王建軍退了！”
高陽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把扳手放下，走到車間門口，看著那根煙囪。
王建軍退了。周建國進去了。陳明遠(yuǎn)停職了。
當(dāng)年的那條線，斷的斷，折的折。
但他心里清楚，這不是結(jié)束。
下午，廠里來了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夾克衫，站在廠門口，往里張望。門衛(wèi)攔住他，問找誰。他說，找高主任。
高陽出來一看，不認(rèn)識。
那人看見他，走過來，伸出手。
“高市長，我叫劉明遠(yuǎn)，是新來的市委書記秘書。劉書記想請您去一趟?！?/p>
高陽愣了一下。
“劉書記？哪個劉書記？”
那人笑了笑。
“新來的市委書記，劉建國。”
高陽心里一動。
劉建國。姓劉，從省發(fā)改委來的。
他點點頭。
“好。”
車往市里開的時候，高陽一直沒說話。劉明遠(yuǎn)坐在副駕駛上，也沒說話，只是偶爾從后視鏡里看他一眼。
到市委門口，車停下。劉明遠(yuǎn)領(lǐng)著他往里走，上了三樓，敲開一扇門。
里面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正在看文件?？匆姼哧栠M來，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迎上來。
“高市長，久仰久仰?！?/p>
高陽握住他的手。
“劉書記，客氣了?！?/p>
兩人在沙發(fā)上坐下。劉明遠(yuǎn)倒了茶，退出去，關(guān)上門。
劉建國看著高陽，開門見山。
“高市長，我今天請您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p>
高陽等著他說下去。
劉建國說：“機械廠那塊地的事，我了解過了。周建國他們搞的那些名堂，省委已經(jīng)查清楚了。這塊地，還是工業(yè)用地，不變?！?/p>
高陽沒說話。
劉建國繼續(xù)說：“但我有個想法。機械廠現(xiàn)在的生產(chǎn)能力，我看過報表，很不錯。省里正在搞一個裝備制造業(yè)振興計劃，想找?guī)准抑攸c企業(yè)扶持。我覺得機械廠有條件?！?/p>
他看著高陽。
“高市長，您覺得呢？”
高陽沉默了幾秒。
“劉書記，您有什么條件？”
劉建國笑了。
“跟您說話，就是痛快?！?/p>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條件只有一個——您回來?！?/p>
高陽愣了一下。
“回來？”
劉建國轉(zhuǎn)過身。
“對。不是當(dāng)顧問，是當(dāng)董事長。機械廠要改制，要擴產(chǎn)，要上市。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掌舵?！?/p>
他看著高陽。
“高市長，您考慮一下。”
高陽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窗外是市委大院。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落得差不多了，但枝干還撐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這個院子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市長，王建軍是書記。
一晃這么多年。
他轉(zhuǎn)過身。
“劉書記，我七十五了。”
劉建國點點頭。
“我知道。但有些事，跟年齡沒關(guān)系。”
高陽看著他。
“你為什么找我？”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父親也是老工人?！?/p>
高陽愣住了。
劉建國說：“他在老廠干了一輩子，下崗以后，什么活都干過。他走的時候，跟我說，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廠?！?/p>
他看著高陽。
“高市長，您做的事，我父親都知道。他走之前，讓我有機會，幫幫那些人?！?/p>
高陽沒說話。
很久很久。
他開口。
“劉書記，我回去想想?！?/p>
劉建國點點頭。
“我等您消息。”
高陽走了。
回到廠里，天已經(jīng)黑了。
車間里燈還亮著，機器還在轉(zhuǎn)。工人們看見他，都點頭打招呼。他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在轉(zhuǎn)。
嗡嗡嗡。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
“高主任，劉書記找您什么事？”
高陽把話說了一遍。
李想聽完，沉默了很久。
“高主任，您怎么想？”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臺機器。
“李想，你說，我該不該答應(yīng)？”
李想看著他。
“高主任，這話不該問我。該問您自已。”
高陽轉(zhuǎn)過頭。
李想說：“您為這個廠做了多少事，我們都知道。但您累不累，我們不知道。您想不想歇歇，我們也不知道?！?/p>
他頓了頓。
“高主任，您要是想歇，我們也能撐下去。您要是還想干，我們跟著您干。”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車間門口，看著那根煙囪。
月亮很亮，照得煙囪的影子拖得老長。
他想起很多人。劉志遠(yuǎn)，侯德貴，李建國，王大力，還有林靜。
他們要是還在，會怎么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臺機器還在轉(zhuǎn)。
那些人還在。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李想。
“李想，去告訴工人們，明天開會?！?/p>
李想愣了一下。
“開什么會？”
高陽說：“討論一下，改不改制，上不上市?！?/p>
李想看著他。
“高主任，您……”
高陽擺擺手。
“去吧?！?/p>
李想推著輪椅走了。
高陽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亮著一盞燈。
像一顆星。
第二天上午，車間里擠滿了人。
老的少的，一百多號，都來了。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機器上。都看著高陽。
高陽站在那臺老樣機旁邊。
“有個事，跟你們商量?！?/p>
他把劉建國的話說了一遍。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議論開了。
“改制？上市？咱們能行嗎？”
“劉書記說扶持咱們，真的假的？”
“高主任，您怎么想？”
高陽等他們議論完，才開口。
“我七十五了。干不了幾年了?！?/p>
他看著那些人。
“但你們還年輕。小張他們才二十多，還能干幾十年。這個廠，是你們的廠?！?/p>
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