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來一看，是鄭明遠。
“高陽，有個事跟你說。”
高陽聽他聲音不對。
“什么事？”
鄭明遠沉默了幾秒。
“周建國要回來了。”
高陽的手停了一下。
“回哪兒？”
“江州。省委剛下的文件，調他回江州當市長。”
高陽握著電話，沒說話。
鄭明遠在那邊繼續說：“原來的市長調走了，省里考慮來考慮去，最后定了周建國。他當年在江州干過常務副市長，對情況熟悉。”
高陽還是沒說話。
鄭明遠嘆了口氣。
“高陽，這事我提前告訴你一聲。下周文件就下來了，你有個準備。”
掛了電話，高陽坐在那兒，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照得那根煙囪發亮。
周建國。
當年在江州當常務副市長，跟方文濤穿一條褲子。后來調去省里，據說在哪個廳當副廳長。現在又回來了，當市長。
他想起那些事。當年方文濤要拿那塊地，周建國跑前跑后。后來事情沒成，周建國調走了，方文濤也撤了。但現在他又回來了。
回來干什么？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那根煙囪戳在那兒，又高又直。
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
煙抽完了，他拿起電話，撥了李想的號碼。
“李想，來我辦公室一趟。”
李想坐著輪椅來的。推進門，看見高陽的臉色，愣了一下。
“高主任，怎么了？”
高陽把鄭明遠的話說了。
李想聽完，沉默了很久。
“周建國……他回來當市長？”
“對。”
李想的臉色變了。
“高主任，他要是回來，咱們廠……”
高陽看著他。
“咱們廠怎么了？”
李想說：“當年那些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跟方文濤什么關系，咱們都清楚。他要是回來，還能有咱們的好日子？”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根煙囪。
“李想，你怕了？”
李想愣了一下。
“我……”
高陽轉過身。
“我問你，怕了？”
李想沉默了幾秒。
“不怕。”
高陽點點頭。
“那就行。”
他走到李想面前。
“周建國回來，是他回來。咱們廠，還是咱們廠。他當他的市長，咱們干咱們的活。井水不犯河水。”
李想看著他。
“高主任，要是他不這么想呢？”
高陽笑了笑。
“那就看誰棋高一著。”
一周后，文件下來了。
周建國正式就任江州市市長。
高陽在電視上看了就職儀式。周建國站在主席臺上，西裝革履，笑容滿面，說著那些套話。說要發展經濟，要改善民生，要招商引資。
他關掉電視，點了支煙。
那天下午，廠里來了個人。
是周建國的秘書，姓劉，三十出頭，穿著筆挺的西裝，開著一輛黑色奧迪。他找到高陽，恭恭敬敬地說，周市長想請高市長吃個飯，敘敘舊。
高陽看著他。
“周市長太客氣了。我一個退休老頭，擔不起。”
劉秘書的笑容頓了一下。
“高市長，周市長說了，您是老領導，他一直很敬重您。就是想請您吃頓飯，聊聊天。”
高陽想了想。
“行。什么時候？”
“明天晚上，江州大酒店。”
劉秘書走了。
高陽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奧迪開遠。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
“高主任，您真去？”
高陽點點頭。
“去。看看他想說什么。”
第二天晚上，高陽去了江州大酒店。
包廂在頂樓，落地窗，能看見整個江州市的夜景。周建國已經在里面等著了，看見高陽進來，他站起來，笑容滿面。
“高市長，好久不見。”
高陽點點頭。
“周市長，客氣了。”
兩人坐下。菜很快上來了，都是貴的。酒是本地產的，據說一瓶上千。
周建國親自給高陽倒酒。
“高市長，當年在江州，我跟您共事的時間不長，但您這個人，我一直很佩服。”
高陽看著他。
“佩服什么？”
周建國笑了笑。
“您敢干事。機械廠這事，換了別人，早就放手了。您硬是扛下來了。”
高陽沒說話。
周建國端起酒杯。
“高市長，這杯我敬您。”
高陽沒端。
“周市長，有什么話，直說。”
周建國愣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高市長，那我直說了。”
他看著高陽。
“機械廠這塊地，省里一直很關注。當年方文濤那個項目，雖然沒成，但規劃還在。現在省里要求我們加快城市更新步伐，這塊地的問題，得解決。”
高陽看著他。
“解決？怎么解決？”
周建國說：“搬遷。市里可以給機械廠找塊新地方，條件比這兒好。這塊地交給開發商，搞商業開發。對市里，對廠里，都是好事。”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周建國，看了很久。
“周市長，這話，是方文濤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已想說的？”
周建國的臉色變了。
“高市長，你這話什么意思？”
高陽站起來。
“周市長，機械廠那些工人，在那塊地上待了六十多年。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命，都在那兒。你現在讓他們搬，搬去哪兒？”
周建國也站起來。
“高市長，這是城市發展的需要。你不能因為幾個老工人，耽誤整個江州的前程。”
高陽看著他。
“幾個老工人？”
他笑了一下。
“周市長，你當年在江州當常務副市長的時候，跟方文濤在江州大酒店吃了多少頓飯，談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
周建國的臉白了。
“高陽，你……”
高陽已經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周市長，這頓飯，我吃了。話，我也聽了。但我告訴你，機械廠的事，沒商量。”
他推門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里很靜，只聽見他自已的腳步聲。
下樓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江州大酒店，也是這樣的包廂，也是這樣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市長。
現在他是顧問。
但有些事，沒變。
他開車回廠里。
車停在廠門口，他沒下去。坐在車里，看著那根煙囪。煙囪頂上亮著一盞燈，在夜色里，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