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會的前一天晚上,高陽沒睡著。
他在招待所那張硬板床上躺到凌晨兩點,腦子里一遍遍過著標書里的每一個數字。技術參數、報價、交貨期、售后服務,一項一項,像放電影。
三點多,他爬起來,走到窗邊抽煙。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煙灰亂飛。
手機響了。
是李想。
“高主任,您睡了嗎?”
“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也睡不著。”李想說,“標書我又檢查了三遍,應該沒問題。”
高陽沒說話。
“高主任,”李想又開口,“您說,咱們能中嗎?”
高陽看著窗外那幾盞路燈。
“不知道。”
“那您緊張嗎?”
高陽想了想。
“緊張。”
李想愣了一下。
“您也會緊張?”
高陽把煙掐了。
“我也是人。”
掛了電話,他又點上一支煙。
窗外的路燈在風里晃,光線忽明忽暗。
第二天早上七點,高陽開車去廠里。
廠門口已經站了一堆人。劉志遠、侯德貴、王大力、老陳,還有幾十個工人,都站在那兒。
他把車停下,下來。
劉志遠走過來。
“高主任,我們都想去。”
高陽看著那些人。
“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老陳往前站了一步。
“給咱們廠壯壯膽。也讓那些城里人看看,咱們不是沒人。”
高陽沉默了幾秒。
“車坐不下。”
“我們自已坐公交去。”老陳說,“省城嘛,又不是沒去過。”
高陽看著那些人。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有的還別著那枚廠徽。
他沒再說什么。
八點半,兩輛大巴車從廠門口出發。
高陽開著他的桑塔納在前面帶路,后面跟著那兩輛租來的大巴,再后面是十幾輛工人自已開的三輪車、電動車、摩托車。浩浩蕩蕩一支隊伍,往省城方向開。
路上有人探頭看,不知道這是干什么的。
九點半,車停在省城招標中心門口。
高陽下車,看著那棟二十多層的大樓。玻璃幕墻在陽光下泛著光,門口停滿了各種高檔轎車。
身后,大巴車上的工人陸續下來,站成一片。
門衛走過來。
“你們干什么的?”
高陽掏出證件。
“投標的。”
門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些工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高陽帶著李想往里走。劉志遠他們想跟進去,被攔住了。
“這么多人不能進。”
高陽轉過身。
“等我。”
他走進大廳。里面已經坐滿了人,都是西裝革履的,手里拿著各種文件袋。看見他進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想跟在他后面,抱著那摞標書,手心全是汗。
簽到處排著長隊。他們排在最后面,前面是十幾家設備廠的人。有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里帶著打量。
“哪家公司的?”前面一個人問。
“江州機械廠。”
那人愣了一下,想了想,沒想起來。
“新廠?”
“老廠。”
那人點點頭,沒再問。
簽到完,他們被領到一個大會議室。里面擺了上百把椅子,前面是個主席臺,臺子上放著投影儀和麥克風。已經坐了大半人,都是來投標的。
高陽找了個角落坐下。李想坐在他旁邊,把那摞標書抱得緊緊的。
九點五十,主持人上臺。
“各位,招標會馬上開始。請各投標單位將標書交到前臺,按抽簽順序進行陳述。”
李想站起來,把標書交上去。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高主任,咱們抽到最后一個。”
高陽點點頭。
“最后一個就最后一個。”
陳述開始了。一家一家上去,放PPT,講方案,報價格。每一家都準備得很充分,PPT做得漂亮,方案寫得很細,價格壓得很低。
李想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高主任,他們的價格都比咱們低。”
高陽沒說話。
“有的低百分之五,有的低百分之八,有一家低了百分之十二。”
高陽看著他。
“咱們的機器跟他們的一樣嗎?”
李想愣了一下。
“不一樣。咱們的精度高。”
“那就對了。”高陽說,“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貴有貴的原因。”
李想沒再說話。
輪到他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高陽站起來,走到前臺。燈光有點刺眼,他瞇了瞇眼睛。
臺下坐著的評委有七個,最中間那個他認識——馬處長。
馬處長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
高陽沒帶PPT。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零件,放在臺子上。
“這是我們廠做的樣品。”
他指著那個零件。
“直徑公差毫米,圓柱度毫米,表面粗糙度Ra0.8。連續運行一千小時,每批零件精度都在這個范圍。”
臺下安靜了幾秒。
一個評委問:“你們用什么設備做的?”
高陽看著他。
“一臺我們自已改造的舊機床。”
評委愣了一下。
“舊機床?”
“對。”高陽說,“1998年出廠的,我們自已修,自已改,自已調。現在還在轉。”
他把那個零件遞給工作人員,傳到評委席上。
七個評委輪流看那個零件,有人拿出放大鏡看,有人用手摸,有人放在桌上滾動測試。
看了很久,馬處長抬起頭。
“這是你們做的?”
“是。”
馬處長點點頭,沒再問。
陳述結束,高陽走下臺。
李想湊過來。
“高主任,怎么樣?”
高陽搖搖頭。
“等結果。”
走出會議室時,天已經黑了。門口還站著那些工人,沒人走。劉志遠第一個迎上來。
“高主任,咋樣?”
高陽看著那些人。一張張臉,在路燈下有些模糊,但眼睛都亮著。
“等結果。”
劉志遠點點頭。
“那就等。”
那晚,沒人回江州。工人們在招標中心門口坐著,等著。高陽勸了幾次,沒人走。
老陳說:“高主任,咱們等得起。二十五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晚上。”
高陽沒再勸。
他在臺階上坐下,旁邊坐著劉志遠,再旁邊是侯德貴、王大力、老陳,還有那幾十個老工人。
夜越來越深,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沒人說話。
凌晨兩點多,招標中心的門開了。
馬處長走出來。
他走到高陽面前,站定。
“高主任,借一步說話。”
高陽站起來,跟著他走到一邊。
馬處長點了支煙。
“你們中了。”
高陽愣住了。
“二十臺,全部給你們。”馬處長吐了口煙,“評委討論了很久,有人堅持要選價格低的,有人堅持要選品牌大的。最后是那個零件起了作用。”
他看著高陽。
“那個零件,七個評委都看了。搞了一輩子機器的人,看得出好壞。”
高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馬處長拍拍他的肩。
“回去跟工人們說吧。他們等了一晚上了。”
他轉身走了。
高陽站在那里,很久沒動。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他轉過身,走回那群人面前。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中了。”
安靜了幾秒。
然后有人哭了。
老陳第一個哭出來,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劉志遠站在那里,眼眶紅了,但沒哭。侯德貴扶著墻,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王大力一把抱住李想,使勁拍他的背。
那些老工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抱著身邊的人,有的蹲在地上捂著臉。
高陽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劉志遠走過來。
“高主任,謝謝。”
高陽搖搖頭。
“不是我。”
他看著那些工人。
“是他們。”
那晚,沒人睡覺。
兩輛大巴車拉著人往回開,一路上都在唱歌。老掉牙的廠歌,詞都記不全了,但調子還記得。唱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啞了,還在唱。
高陽開著他的桑塔納跟在后面,車窗開著,風吹進來。
他看著前面那兩輛燈火通明的大巴,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歌聲。
到廠里時,天已經亮了。
工人沒散,都站在廠門口。那根煙囪在晨光里越來越清晰,煙囪頂上又落了那只鳥。
高陽把車停下,下來。
劉志遠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東西。
是那枚廠徽。
邊緣磨得光滑,別針換過新的,在晨光里泛著暗光。
“高主任,您該別上這個。”
高陽看著那枚廠徽,接過來,別在夾克內袋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那只鳥飛走了,在天上轉了一圈,又落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開工。”
機器又響起來。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