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他在那邊也有公司,專門收老廠的地。收了就拆,拆了就蓋樓。有人告他,告不動,他有關系。”
他頓了頓。
“這個人,不好惹。”
倉庫里安靜下來。
劉志遠看著高陽。
“高主任,咱們怎么辦?”
高陽沒回答。
他走到那臺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機器還在轉,嗡嗡嗡,很穩。
“機器不能停。”他說,“只要機器在轉,人就在。只要人在,他們就進不來。”
他看著那些人。
“今天晚上,我在這兒守著。你們都回去睡覺,明天一早來接班。”
劉志遠想說什么,高陽擺了擺手。
“就這么定了。”
那天晚上,高陽一個人在倉庫里待到半夜。
機器還在轉,聲音單調而穩定。他坐在那臺樣機旁邊,靠著機身,半睡半醒。
凌晨兩點多,外面有動靜。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門口。
月光下,幾個人影正在往廠門口走。走得很慢,手里拿著什么。
他推開門出去。
“誰?”
那幾個人影停下來。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是侯德貴、劉志遠、王大力,還有幾個老工人。每人手里拿著根鐵棍,或者扳手。
劉志遠走過來。
“高主任,睡不著,來看看。”
高陽看著那些人。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站在月光里,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神很硬。
“回去吧。”他說,“今晚沒事。”
侯德貴搖頭。
“不回。就在這兒守著。”
他走到倉庫門口,靠著墻坐下。其他人也跟著坐下,一排人,坐在月光里。
高陽看著他們,沒再勸。
他也走過去,靠著墻坐下。
風很冷,但沒人說話。
月亮在天上,又圓又亮。照在那根煙囪上,照在那些破舊的廠房上,照在那些坐著的人身上。
侯德貴忽然開口。
“高主任,我跟你說個事。”
“說。”
“當年我走的時候,恨這個廠。恨它把我一輩子的心血毀了,恨它讓我老婆跟我離了婚,恨它讓我兒子不認我。”
他看著遠處的煙囪。
“在外面這二十年,我換了十七個廠。每個廠都干不長,干著干著就不想干了。也不知道為啥,就是干不下去。”
他頓了頓。
“回來這幾天,天天干到半夜,渾身疼,但不想停。老劉說我是老驢拉磨,轉起來沒完。我也覺得自已是。”
他轉過頭。
“你知道為啥不?”
高陽沒說話。
侯德貴笑了笑,滿臉皺紋擠在一起。
“因為這機器轉起來的聲音,跟我二十年前聽到的一樣。”
他不說了。
高陽看著遠處那根煙囪。
月亮底下,那根煙囪像一個沉默的人,站了幾十年,看著這個廠從興旺到破敗,從破敗到重生。
天快亮的時候,那些人靠著墻睡著了。
高陽沒睡。他站起來,走到那臺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第二天上午,市里來人了。
是孫德海,帶著兩個工作人員,開著一輛商務車。車停在廠門口,孫德海下來,看見高陽,臉上擠出笑。
“高主任,聽說昨天有人來鬧事?”
高陽看著他。
“孫市長消息真快。”
孫德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市里很重視這個事。機械廠是省里的轉型試點,絕對不能出問題。”
他招了招手,那兩個工作人員搬下來幾箱礦泉水。
“一點心意。大家辛苦。”
高陽看著那些礦泉水,沒動。
“孫市長,昨天那幫人,是誰派來的?”
孫德海嘆了口氣。
“這個事……比較復雜。市里正在查,查清楚了會給您一個交代。”
他壓低聲音。
“高主任,我跟您透個底。那個方文濤,上面有人。您跟他硬碰硬,吃虧的是您。”
高陽看著他。
“上面是誰?”
孫德海搖搖頭。
“這我不能說。反正,您自已小心。”
他轉身上車,走了。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輛商務車消失在路盡頭。
劉志遠走過來。
“他說啥?”
“讓咱們小心。”
劉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高主任,這個事,是不是太大了?”
高陽看著他。
“怕了?”
劉志遠搖頭。
“不是怕。是擔心您。您一個省里的干部,為了咱們這個破廠,把自已搭進去,不值當。”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那根煙囪下面,抬頭看著那褪色的紅字。
“江州機械廠”。
五個字,幾十年了,風吹雨打,還在這兒。
他轉過身。
“劉工,我不是為了這個廠。”
劉志遠愣了一下。
“那您為了啥?”
高陽看著那些破舊的廠房,那些站著的人,那臺還在轉的機器。
“為了那些不想死的人。”
那天下午,工人們都來了。
不是上班的班,是自已來的。一百多號人,站在倉庫門口,誰也不說話。
劉志遠走到高陽身邊。
“高主任,大家聽說了昨天的事,都要來。”
高陽看著那些人。老老少少,有拿著工具的,有穿著工裝的,有穿著舊棉襖的。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走過去。
“都知道了?”
沒人說話。
一個老頭站出來。是那天在會議室里問話的老陳。
“高主任,咱們商量過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沓錢。
“這是咱們湊的。不多,一人幾百塊,加起來也有兩萬。您拿著,該打點打點,該活動活動。”
他把布包往高陽手里塞。
高陽沒接。
他看著那些人。
“你們這是干什么?”
老陳說:“咱們不能讓您一個人扛。這事是咱們的事,您來幫忙,咱們不能讓您搭進去。”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那布包推回去。
“錢你們留著。以后用錢的地方多。”
他看著那些人。
“今天你們能來,就夠了。”
那天晚上,廠里燈火通明。
機器在轉,人在干。劉志遠和侯德貴帶著幾個人連夜趕工,要把第二臺樣機盡快裝出來。王大力帶著徒弟在刮導軌,一刀一刀,很慢,但很穩。李想抱著電腦,一遍一遍核對數據。
高陽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人。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
“高陽,有個消息。”
“說。”
“方文濤明天要來江州。”
高陽的手緊了一下。
“來干什么?”
“說是考察項目。實際上,是來給王建軍施壓的。”鄭明遠頓了頓,“他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周建國,還有一個是省里的領導。姓孟,省發改委的副主任。”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省發改委。
他的頂頭上司。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根煙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