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是廠里的,但廠里現在要活過來,需要這塊地。”
人群安靜下來。
那個老太太看著他,眼神復雜。
“你……你是說要收回去?”
“不是收回去。”高陽說,“是保住。保住廠區,才能保住這塊地。如果讓外人把周邊都收走了,廠區就成了孤島,材料進不來,產品出不去,廠就活不了。廠活不了,這塊地早晚也是人家的。”
老人們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劉志遠站出來。
“老嫂子們,高主任說的是實話。咱們廠熬了二十五年,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不能因為幾塊菜地……”
他頓住了。
說不下去了。
那個老太太看了他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老劉,你也是廠里的老人。你說這話,我懂。”
她彎下腰,從地里拔了兩棵白菜,遞給高陽。
“高主任,這菜您拿著。地的事……我們再商量商量。”
高陽接過白菜,沉甸甸的。
他鞠了一躬。
“謝謝大娘。”
往回走的路上,劉志遠一直沒說話。
高陽也沒說。
兩人走到廠門口,劉志遠忽然站住了。
“高主任,那些老職工,一個月就指著這點菜錢過日子。讓她們把地讓出來,她們吃什么?”
高陽看著手里的白菜。
“不讓,廠就活不了。廠活不了,她們更沒指望。”
劉志遠沉默。
“我去跟她們談。”他說,“一個個談。”
高陽點點頭。
那天下午,趙曉飛來了。
他沒進廠,就站在廠門口,靠著那輛黑色奔馳,抽煙。看見高陽出來,他笑了笑。
“高主任,好久不見。”
高陽走過去。
“趙總有事?”
“路過,看看。”趙曉飛吐了口煙,“聽說你們訂單下來了,貸款也下來了,恭喜啊。”
高陽沒接話。
趙曉飛彈了彈煙灰,看著廠區里那根煙囪。
“高主任,我跟您說過,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您這個人,我其實挺佩服的。能讓那幫老家伙重新動起來,不容易。”
他轉過頭。
“所以我想再給您一次機會——那塊地,咱們合作。你們留五十畝搞制造,剩下歸我。我給你們修路、通電、通水,互不干擾。怎么樣?”
高陽看著他。
“趙總,您那三十多畝收得怎么樣了?”
趙曉飛的笑容僵了一下。
“消息挺靈通。”
“湊巧知道。”
趙曉飛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高主任,您非得跟我對著干?”
“不是對著干。”高陽說,“是保命。這廠子好不容易活過來,您非得掐死它。誰跟誰對著干?”
趙曉飛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那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上車,發動,開走了。
高陽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風很大,吹得廠門上那塊銹跡斑斑的牌子吱呀作響。
“江州機械廠”五個字,模糊得快要認不出來了。
但還在。
那天晚上,劉志遠開始挨家挨戶找人談。
第一家,就是那個老太太家。
老太太姓陳,老伴也是廠里的,走了八年了。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她一個人住,每月一千二的退休金,日子緊巴巴的。
劉志遠坐在她家那張破沙發上,把情況又說了一遍。
陳老太太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劉,我問你一句話。”
“你問。”
“這廠子,真能活過來嗎?”
劉志遠看著她。
“能。”
陳老太太又沉默了。
屋里很靜,只聽見墻上那個老掛鐘在走,咔噠,咔噠。
“我那點地,能換多少?”
劉志遠一愣。
“不是換,是……”
“我知道不是換。”陳老太太打斷他,“我是說,我把地讓出來,能換啥?能換個盼頭嗎?”
劉志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老太太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
“我老頭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廠子要是能活過來,替我去看看。我說好。八年了,我年年去廠門口站站,年年那個大門關著。”
她轉過身。
“老劉,我不要錢,也不要補償。我就想看看,那廠子,還能不能轉起來。”
劉志遠站起來。
“能。”
陳老太太點點頭。
“那行。地你們拿去。”
劉志遠走了。
他站在外面,點了支煙,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跑了七家,七家都答應了。
沒一個要錢的。
都是一個說法:廠子能活就行。
消息傳開,第二天,剩下的也答應了。
李建國問一個老鉗工:“你家那塊地種了二十年,就這么讓了?”
老鉗工說:“讓了。二十年的白菜,換二十年的盼頭,值了。”
高陽聽到這些話,一個人在煙囪底下站了很久。
風吹得眼睛發澀,他揉了揉,轉身回倉庫。
機器還在轉。
那些人還在干。
一周后,鄭明遠的消息來了。
“趙曉飛收購地塊的事黃了。那些退休職工不賣,他出三倍的價都不賣。現在他手里只有東邊那三十畝,成不了氣候。”
高陽沒說話。
“高陽,你怎么做到的?”
高陽看著窗外那些佝僂著背在菜地里忙活的老人。
“我沒做到什么。”他說,“是他們自已做到的。”
掛了電話,他走出倉庫。
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綠油油的菜地上,照在那根老煙囪上,照在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身上。
陳老太太正蹲在地里拔草,看見他,直起腰笑了笑。
“高主任,這菜長得好,過幾天給您送點去。”
高陽走過去,蹲下來。
“大娘,我來幫您。”
陳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陽光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照在那片綠油油的菜地上,照在那根老煙囪上。
那根煙囪,戳在天上,像一根不肯倒下的骨頭。
陳老太太的白菜送來那天,廠里來了個陌生人。
那人五十來歲,穿著舊棉襖,騎著輛破電動車,在廠門口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門衛老張頭攔住他,問找誰。他說找劉志遠。
劉志遠出來一看,愣了半天。
“老侯?”
那人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