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江州市委大院門口就聚了十幾號人。
李建國打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前還別著二十年前的廠徽。身后跟著王大力他們幾個,都是一樣的打扮。沒人說話,就靜靜站著,手里舉著塊舊床板,紅漆寫的字在晨霧里格外扎眼:“我們要做工,我們要吃飯”。
門衛老張認得李建國,嘆著氣過來勸:“老李,你這是干啥?回去吧,讓領導看見不好?!?/p>
李建國搖搖頭,不說話。
老張又勸了幾句,見勸不動,只好搖搖頭回了崗亭。霧越來越濃,工人們的頭發、肩膀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但沒人動。
八點半,上班的車陸續開進大院。有車經過時放慢速度,車窗搖下,露出或驚訝或皺眉的臉。有人認出了李建國,低聲說:“機械廠那幫人又來了?!?/p>
沒人下車過問,車又開走了。
九點差五分,高陽到了。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夾克,手里提著個舊公文包??匆娎罱▏麄?,點點頭,沒說話,徑直朝大門走去。
門衛老張想攔,高陽掏出工作證:“省發改委的,來參加會議。”
工作證是真的,老張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行了。
高陽走進大院,沒去主樓,直接拐向后面的第三會議室。走廊里靜悄悄的,能聽見會議室里傳出的說話聲。
他推門進去。
會議室里坐了一圈人,王建軍坐在主位,旁邊是規劃局、國土局、城建局的幾個頭頭,還有三個戴眼鏡的專家模樣的。趙曉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著手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高陽身上。
王建軍臉色一沉:“高主任,你這是……”
“王書記,機械廠地塊規劃調整,關系到省里的轉型試點項目。”高陽不慌不忙,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作為項目負責人,我申請列席會議?!?/p>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那幾個局長互相看看,都沒說話。
王建軍盯著高陽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好,既然高主任來了,那就聽聽你的意見。不過今天的會是專家評審,主要聽專家的?!?/p>
他轉向那三個專家:“劉教授,你們先說說對規劃方案的看法?!?/p>
坐在中間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翻開面前的材料:“這個方案,從城市發展角度看,很有前瞻性。江州東區目前確實缺乏高端商業配套,這個綜合體能提升區域價值,帶動周邊發展……”
話說得四平八穩,但傾向性很明顯。
高陽靜靜聽著,等老教授說完,才開口:“劉教授,您說的我都同意。但我想問一個問題——城市發展,是不是只能靠商業和房地產?”
劉教授愣了一下:“這個……當然不是。”
“那為什么一定要拆掉一個還有希望的老廠,去蓋商場酒店?”高陽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面,“各位,我手里有份材料,想請大家看看?!?/p>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照片,分發給在座的人。照片上是那臺剛剛調試完成的樣機,工人們圍著機器工作的場景,還有加工出來的精密零件。
“這是江州機械廠轉型試點項目的最新進展?!备哧栒f,“經過七天七夜的奮戰,我們造出了一臺達到設計標準百分之九十的數控機床樣機。所有核心部件,都是老工人用二十年前的舊設備、舊零件,手工修復改造完成的?!?/p>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個專家拿起照片仔細看。
趙曉飛放下手機,笑著說:“高主任,精神可嘉。但一臺樣機,能說明什么?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還用手工造機床?工業化生產,講的是規模、是效率?!?/p>
“趙總說得對。”高陽看著他,“所以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支持,需要讓這臺樣機從手工走向工業化。但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在這個廠剛剛站起來的時候,把它連根拔起?!?/p>
他轉向王建軍:“王書記,江州機械廠最紅火的時候,有三千工人,年產值過億。現在雖然垮了,但技術還在,人還在。如果我們給它機會,它完全有可能重生。但如果拆了蓋商場,這些工人怎么辦?這些技術怎么辦?江州的工業根基怎么辦?”
話說得很重,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王建軍敲了敲桌子:“高主任,你說的我們都懂。但城市發展要算大賬。你這個項目,就算成了,能解決多少就業?能交多少稅?而商業綜合體,是立竿見影的效益?!?/p>
“有些賬,不能光算錢。”高陽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這是我連夜整理的資料——德國魯爾區、美國銹帶、日本北九州,這些老工業區轉型的成功案例,沒有一個是通過大拆大建實現的。相反,他們都保留了核心的工業遺產,通過技術改造、產業升級,實現了真正的重生?!?/p>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如果我們現在把機械廠拆了,十年后,江州可能多了一個商場。但如果把它保留下來,轉型升級,十年后,江州可能多了一個有競爭力的高端裝備制造企業。哪個更值得?”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一個年輕專家忽然開口:“高主任,您的樣機……我們能看看實測數據嗎?”
高陽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拿出劉志遠整理的技術報告,遞給那個專家。
專家接過來,仔細翻看??粗粗?,他的表情變了。
“這個主軸精度……這個導軌直線度……”他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真是用舊設備做出來的?”
“千真萬確?!备哧栒f,“如果各位專家有興趣,今天下午,樣機就在廠里進行公開測試。歡迎各位現場指導?!?/p>
王建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看了眼趙曉飛,趙曉飛微微搖頭。
“今天的會是評審規劃方案。”王建軍打斷,“樣機的事,以后再說。劉教授,你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