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改制期間,條件確實艱苦……”
“不是艱苦,是失職。”高陽一字一頓,“我以省發改委的名義建議:今天之內,把工人全部轉移到安全住所。費用從市財政應急資金里出。如果做不到,明天的全省老工業城市轉型推進會,我會如實匯報江州的情況。”
說完,他掛了電話。
孫德海的臉色白得像紙。棚里的工人們互相看了看,李建國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雨還在下,但棚里的氣氛變了。
高陽走到漏雨最嚴重的地方,接過一個工人手里的臉盆,放在新的漏水點下。水砸在盆底,濺起細碎的水花。
“李師傅,”他轉頭問,“當年廠子最紅火的時候,什么樣?”
李建國愣了愣,眼神忽然亮了:“那時候?嘿!三千多號人,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出的機床賣到全國,還有出口的!過年發獎金,一人能領半年工資!”
“后來怎么就不行了?”
“后來……”李建國的眼神黯淡下去,“管理亂了,技術落后了,產品賣不出去了。九十年代改制,說要引進外資,結果外資沒來,廠子倒先垮了……”
“如果現在有個機會,讓廠子活過來,你們還愿不愿意干?”
工人們都抬起頭。
“怎么活?”一個中年工人問,“機器都銹了,技術都過時了。”
“機器銹了可以修,技術過時可以學。”高陽說,“青州鋼鐵的老爐子,比你們這些機器還老。但現在用新工藝,出的特種鋼賣到國外。關鍵是人——有這股精氣神在,廠子就死不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幾輛中巴車開進廠區,市機關事務管理局的人跳下車,小跑著過來:“孫市長,王書記指示,立刻轉移工人!”
孫德海如蒙大赦,趕緊組織。工人們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動作遲疑——他們在這漏雨的棚子里住了三年,突然讓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李師傅,”高陽拍了拍李建國的肩,“先安頓下來。改制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高主任,”李建國看著他,眼圈紅了,“您……不是糊弄我們吧?”
“我從不糊弄人。”高陽說,“但你們也得答應我一件事——安置期間,要選出真正的工人代表,不是那些只會拍馬屁的。改制怎么改,你們要有自已的聲音。”
工人們互相看看,用力點頭。
轉移工作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工人們被安排到市里一家閑置的培訓中心,條件雖然簡陋,但至少不漏雨,有熱水。
高陽一直等到最后一個人安頓好,才離開。上車前,李建國追出來,塞給他一個布包:“高主任,這個……您拿著。”
打開一看,是兩盒最便宜的紅梅煙,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這是我的號碼。”李建國說,“廠里的事,您隨時問我。我保證,說的都是實話。”
高陽把煙和紙條小心收好:“李師傅,保重身體。日子會好起來的。”
回賓館的路上,雨停了。街道被洗得發亮,路燈的光暈在水洼里蕩漾。
老趙從后視鏡里看了高陽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高陽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
“高主任,”老趙斟酌著詞句,“您今天這么頂王書記……會不會……”
“會不會給我穿小鞋?”高陽睜開眼,“老趙,我要是怕這個,今天就不會下車淋那場雨。”
手機震動,是條陌生短信:“高主任,我是機械廠原來的總工程師劉志遠,退休十年了。聽說您在為廠子的事奔走,我有些材料,您可能用得著。”
高陽立即回復:“明天上午九點,機械廠老辦公樓,我等你。”
發完短信,他搖下車窗。雨后清涼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座城市和他熟悉的青州很像——一樣的困局,一樣的人心,一樣的希望在絕望的縫隙里頑強生長。
第二天一早,高陽提前半小時到了機械廠老辦公樓。那棟三層紅磚樓已經破敗不堪,墻皮剝落,窗戶沒幾扇完整的。
他在門口等了十分鐘,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老人騎著自行車來了。老人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筆直。
“高主任?”老人下車,伸出手,“劉志遠。”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劉志遠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
“劉工,咱們進去談?”
“不,”劉志遠搖頭,“去車間。材料在車間里。”
他們穿過荒草叢生的廠區,來到最大的那個車間。門上的鎖銹死了,劉志遠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捅了半天才打開。
車間里,巨大的行車軌道橫亙在頭頂,下面是一排排老式機床,蓋著厚厚的灰塵。陽光從破碎的屋頂漏下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粒。
劉志遠走到最里面一臺機床前,蹲下身,從底座下面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這是廠子最值錢的東西。”他一層層打開油布,露出厚厚一沓圖紙和技術資料,“八十年代末,我們自主研發的數控機床全套圖紙。當時已經試制成功,性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但九十年代改制,新來的領導說‘造不如買’,項目就停了。”
高陽接過圖紙。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線條清晰工整,每一個數據都一絲不茍。
“這些技術……現在還能用嗎?”
“核心原理沒問題。”劉志遠說,“我退休這十年,一直在跟蹤技術發展。只要稍微改造升級,完全能做出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
“那為什么……”
“為什么沒人做?”劉志遠苦笑,“高主任,您知道現在廠里那些領導在想什么?他們只想把地賣了分錢,誰在乎這些技術?誰在乎廠子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