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臨時改成了審計室。六張桌子拼在一起，電腦、打印機、掃描儀一字排開。青州市財政局、工信局、國資委的相關人員抱著成箱的賬本和憑證進來，壘在墻邊，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孫組長帶來的審計人員立即開始工作。兩人負責接收登記，兩人負責初步篩選，四人開始翻閱賬本。辦公室里只聽見翻紙聲和鍵盤敲擊聲。
高陽站在門口看了幾分鐘，轉身對財政局長老陳說：“全面配合，要什么給什么。但所有資料交接要有記錄，復印件要蓋章。”
“明白。”老陳低聲說，“高書記，這次審計……是不是太突然了？”
“可能是例行，也可能不是。”高陽說，“做好自已的事，問心無愧就好。”
話雖這么說，但高陽心里清楚——省審計廳的專項審計，通常都有明確指向。轉型專項資金總共才一億五千萬，值得這么興師動眾嗎？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下午兩點，孫組長找到高陽：“高書記，我們有幾個問題需要核實。”
兩人在小會議室坐下。孫組長翻開筆記本：“第一，市產業引導基金向青州鋼鐵撥付的兩千萬，合同約定用于設備改造，但企業實際用款明細顯示，有三百萬元用于支付供應商欠款。這是怎么回事？”
高陽心里一沉。這個問題很敏感——專項資金專款專用，是鐵律。
“具體情況我需要核實。”他說，“但據我了解，青州鋼鐵在啟動改造前，確實有一批設備供應商的欠款需要結清，否則新設備采購會受影響。這可能是企業基于實際情況做的調整。”
“調整需要報批。”孫組長說，“我們查了備案材料，沒有看到調整申請。”
“我馬上讓企業補充說明。”
“第二，”孫組長繼續，“誠信化工的職工培訓補貼發放名單，有十二個人的身份證號碼與社保系統不符。也就是說，可能有人冒領補貼。”
高陽眉頭緊皺：“這個情況我們沒掌握。我立即組織核查。”
“第三，也是最嚴重的。”孫組長合上筆記本，直視高陽，“我們在梳理資金流向時發現，有四筆資金——總計一千二百萬元，從市轉型專項資金賬戶轉出后，經過三次中轉，最終流入了……周建軍妻子的公司。”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周建軍。已經調離的前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已經在接受調查的人。
“時間是什么時候？”高陽聲音有些干澀。
“去年十二月。”孫組長說，“正是青州申報轉型專項資金的關鍵時期。”
“經辦人是誰？”
“市財政局企業處處長王濤，經辦；副局長李建國，審核；局長陳志剛，批準。”孫組長報出三個名字，“現在這三個人，有兩個聯系不上，一個在醫院，說是心臟病發作。”
“跑路了？”高陽猛地站起來。
“我們正在核實。”孫組長說，“但根據現有證據，這是一起典型的挪用專項資金案件。而且，涉及周建軍這個敏感人物。”
高陽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孫組長，我需要時間核實。如果情況屬實，市委一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我們給你二十四小時。”孫組長站起身，“二十四小時后，我們要看到初步處理意見。否則，審計組將直接向省廳匯報。”
送走孫組長，高陽立即召集緊急會議。
小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財政局長老陳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老陳，王濤、李建國這兩個人，現在在哪里？”高陽問。
“不……不知道。”老陳聲音發顫，“昨天還正常上班，今天就沒來。打電話關機，家里沒人。”
“陳志剛呢？”
“在醫院。心內科，確實心臟病發了，醫生說很危險，暫時不能問話。”
高陽盯著他：“這一千二百萬，你不知情？”
“我……”老陳嘴唇哆嗦，“我知道有這筆款，但王濤說是……說是省里某領導的關系，要‘特事特辦’。我想著反正資金用途是支持企業轉型，就……就批了。”
“哪個領導？”
“他沒明說，但暗示是……周建軍。”
“周建軍當時已經在接受調查了！”高陽一拍桌子，“你還敢批？”
“我……我以為只是走個過場。”老陳幾乎要哭出來，“周建軍雖然被調查，但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是誰？”
“他沒說，但話里話外暗示，是省里的大領導。”老陳低著頭，“我想著，轉型資金本來就要多方打點，就……”
“糊涂！”高陽氣得手發抖，“你這是害了青州，害了轉型大局！”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良久，高陽深吸一口氣：“現在說這些沒用。當務之急是三件事：第一，立即向省紀委、省審計廳報告情況；第二，配合審計組，徹底查清資金流向；第三，做好輿情應對準備。”
他看向紀委書記老林：“林書記，你馬上帶人去財政局，封存所有賬目，控制相關人員。同時，向省紀委申請，對王濤、李建國發出協查通報。”
“明白！”
“李明，”高陽轉向市委副書記，“你負責穩定工作。這件事一旦曝光，肯定會影響轉型大局。要做好企業工作，做好職工解釋。”
“好。”
“老陳，”高陽最后看向財政局長，“你停職接受調查。配合審計組，把事情說清楚。”
老陳癱坐在椅子上，說不出話。
散會后，高陽一個人留在會議室。窗外的天色陰沉，像要下雪。
一千二百萬。不算大數目，但性質惡劣。更關鍵的是，牽扯到周建軍——一個正在被調查的前省領導。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青州的轉型工作，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意味著有人想借轉型之名，行腐敗之實。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
“高陽，情況我知道了。”鄭明遠的聲音很嚴肅，“省審計廳已經向我匯報了。這件事，你必須處理好。”
“鄭書記，我……”
“先聽我說。”鄭明遠打斷他，“周建軍的問題，省紀委已經掌握了充分證據。他涉嫌在多個項目中收受賄賂，金額巨大。你們青州這一千二百萬，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