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下午三點。
青州市財政局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雖然墻上貼著禁煙標識,但幾個老處長還是忍不住點了煙。氣氛凝重得像要下雨前的悶熱天。
局長老陳站在投影幕前,手中的激光筆有些顫抖:“各位,省里的專項資金……只批了五千萬。”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五千萬?我們申報的是三個億!”
“杯水車薪啊,連一家企業的改造都不夠!”
“省里什么意思?耍我們玩呢?”
高陽坐在主位,面色平靜地聽著。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感——全省十幾個市都在爭,青州能拿到五千萬,已經不容易了。
“安靜。”他敲了敲桌子,“抱怨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五千萬怎么用,剩下的缺口怎么補。”
老陳調出另一張表格:“我們測算過,按照原方案,第一年需要投入八億。目前能落實的有:市產業引導基金兩億,企業自籌三億,銀行貸款一億——這還是銀行給了最大額度。加起來六億五千萬,還差一億五千萬。”
“一億五千萬……”常務副市長老錢揉著太陽穴,“市財政能不能再擠點?”
“擠不動了。”老陳苦笑,“今年光是職工保障資金就要預備一個億,還有各項民生支出,財政已經繃得很緊了。”
會議室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施工的聲音——那是經開區在修新的道路。咚咚的夯擊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有一個想法。”新任市委副書記李明開口,“能不能引入社會資本?搞PPP模式?”
“PPP?”老陳搖頭,“傳統產業改造,投資周期長、回報慢,社會資本不感興趣。我接觸過幾家投資公司,一聽是化工、鋼鐵改造,都搖頭。”
“那如果……我們讓出部分收益呢?”李明說,“比如,改造后的新增稅收,按比例分成給投資方。”
“這需要省里特批。”老陳說,“而且涉及國有資產問題,很敏感。”
高陽一直在聽,這時才開口:“兩個思路。第一,向上爭取。我再去省里,向鄭書記專題匯報,爭取第二批資金。第二,向內挖潛。”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青州這些年,有沒有閑置的國有資產?有沒有可以盤活的存量資源?有沒有可以整合的碎片化資金?”
“有。”財政局副局長插話,“市屬國有企業有幾處閑置廠房和土地,評估價值大約八千萬。還有,各部門有一些沉淀在賬上的專項資金,加起來可能有四千萬。”
“好,這一億二千萬,馬上啟動盤活程序。”高陽說,“剩下的三千萬……”
他頓了頓:“從我的書記備用金里出。”
“高書記,這……”老陳急了,“書記備用金是應急用的,不能動啊!”
“現在就是應急。”高陽說,“轉型是青州頭等大事,比什么都要急。”
他看著在座的每個人:“我知道大家壓力大,我也一樣。但轉型這件事,開弓沒有回頭箭。資金不夠,就想辦法湊;政策不通,就想辦法通。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散會后,高陽把李明和老陳留下。
“剛才會上有些話不方便說。”他關上門,“盤活國有資產,涉及利益調整,肯定會有人反對。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我已經收到風聲了。”老陳說,“市屬企業那幾家閑置資產,有的已經被某些領導‘打過招呼’,準備低價轉讓給關聯企業。現在我們要收回,肯定要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高陽很堅決,“國有資產不是某個人的私產,必須用在刀刃上。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還有沉淀資金的問題。”李明說,“各部門把錢捂在手里,有的是想留著‘辦大事’,有的是怕花了明年預算減少。要讓他們吐出來,不容易。”
“那就下硬任務。”高陽說,“三天內,各部門自查上報沉淀資金情況。瞞報、漏報的,一把手問責。”
他看了看表:“我馬上去省城。家里的事,你們盯著。”
下午五點,高陽的車再次駛入省委大院。這一次,他沒有預約,直接去了鄭明遠辦公室。
秘書攔了一下:“高書記,鄭書記正在開會……”
“我等他。”高陽在會客室坐下,“麻煩你通報一聲,就說高陽有急事。”
半小時后,鄭明遠匆匆進來,手里還拿著文件:“高陽,什么事這么急?”
“鄭書記,青州的轉型資金……缺口太大。”高陽開門見山,“省里只批了五千萬,杯水車薪。”
鄭明遠示意他坐下,倒了兩杯茶:“我知道。但省里也有難處,二十億資金,十幾個市分,只能撒胡椒面。”
“可青州的情況特殊。”高陽把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十七家企業,八千職工,轉型成敗關系到整個城市的產業未來。如果因為資金不到位導致轉型失敗,損失的不只是青州,也是全省的試點。”
鄭明遠翻看著材料,眉頭緊皺:“你們測算過,缺口多少?”
“第一年一億五千萬,三年總共八億。”高陽說,“我們已經在內部挖潛,但最多只能解決一億二。剩下的,還需要省里支持。”
“八億……”鄭明遠放下材料,“高陽,你知道省財政一年用于產業轉型的總盤子是多少嗎?三十億。你們一個市就要八億,其他市怎么辦?”
“那就把青州作為重點試點,集中資源支持。”高陽說,“如果試點成功了,可以在全省推廣,到時候節省的資金會更多。”
鄭明遠看著他:“你這是在將我省的軍啊。”
“不敢。”高陽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轉型需要真金白銀,光靠口號和文件,做不成事。”
兩人沉默地對視。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辦公室沒開燈,光線有些昏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