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高陽翻開筆記本,其中一頁寫著“治理現代化的青州實踐”,“我想系統梳理一下這兩年的得失,哪些做法可以固化下來,哪些需要改進。等學習結束回去,能有一個更清晰的思路。”
鄭明遠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年輕二十歲的市委書記,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樣的干部,在如今的官場生態中,能走多遠?
“高陽,”他忽然說,“趙建國的案子,省紀委正式介入了。可能會牽扯出很多人,包括一些你可能認識、甚至尊重的人。”
高陽平靜地點頭:“我猜到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調查過程中,有人找你,希望你幫著說話,你會怎么做?”
高陽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里,他想起了很多人——曾經的老領導、工作中的前輩、甚至黨校里的一些老師。如果他們中有人涉案,如果來找他……
“我會說三句話。”高陽終于開口,“第一,相信組織會依法依規處理;第二,如實提供我知道的情況;第三,不干預、不說情、不打聽。”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高陽看著鄭明遠,“鄭書記,我知道官場上講究人情世故。但如果人情大過了法紀,那我們這些年推進法治建設,又有什么意義?”
鄭明遠站起身,拍了拍高陽的肩膀:“好好學。青州需要你這樣的書記。”
離開圖書館時,雨已經停了。夕陽從云層縫隙中透出來,給濕漉漉的校園鍍上一層暖金色。
鄭明遠坐進車里,對秘書說:“回紀委。通知工作組,明天上午九點開會,研究趙建國案調查方案。”
車子駛出黨校,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鄭明遠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書記,我和高陽談過了……嗯,他的態度很明確……好,我知道,調查會穩步推進。”
掛了電話,他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雨后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秋天,注定不會平靜。
而真相,就像這雨后的陽光,終將穿透云層,照亮每一個角落。
第九十九章 證人的選擇
省委黨校的清晨是從廣播體操的音樂聲開始的。高陽站在學員隊列里,隨著節拍伸展手臂,動作標準卻透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專注。兩個月的學習生活,讓他習慣了這種規律——六點半起床,七點早操,七點半早餐,八點上課。
但他的思緒從未真正離開過青州。
早餐時,同桌的幾位學員正熱烈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案例教學課。今天的案例很特別——“城市更新中的利益平衡”,主講人是省發改委一位剛退下來的副主任。
“聽說這位老主任特別敢說,當年在規劃審批上得罪了不少人。”坐在高陽對面的女學員小聲說,她是省住建廳規劃處的副處長,“案例里涉及的那個老城區改造項目,最后就是因為各方利益扯皮,拖了五年都沒啟動。”
高陽安靜地喝著粥,沒接話。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王哲發來的信息:“北部山區環線三標段昨天完成路基工程,比原計劃提前一周。但四標段遇到點麻煩——有個采石場老板不肯搬遷,說是和縣里簽了二十年合同。”
“按程序處理。”高陽回復,“如果合同合法,合理補償;如果違法,依法解除。重點是把環線沿線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剛放下手機,又一條信息跳出來,這次是老林:“昨晚趙建國案取得突破。煤礦當年的財務主管愿意作證,手里有全套的真實賬本。但他有條件——要求保護他全家安全,并且……希望從輕處理。”
高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財務主管的倒戈,意味著證據鏈即將完整,但也意味著——風暴真的要來了。
上午的案例教學課果然精彩。老主任頭發花白,但思路清晰,講起當年的規劃爭議時毫不避諱:“那個片區有三十七家老廠,涉及兩萬職工安置。市里想搞商業開發,群眾要保就業,企業要補償款……三方僵持不下。我當時提出一個方案:政府兜底職工安置,企業用地置換到郊區,核心地塊引入社會資本開發。結果呢?”
他苦笑著搖頭:“三方都不滿意。領導說我太理想化,企業說我胳膊肘往外拐,群眾代表指著鼻子罵我是‘開發商的狗腿子’。最后方案擱置,那片地荒了五年。”
教室里安靜下來。
“后來我明白了,”老主任緩緩道,“城市更新不是數學題,沒有標準答案。它考驗的不僅是專業能力,更是平衡各方利益的智慧,是頂著壓力為民做主的擔當。”
下課后,高陽主動走上前:“主任,您剛才講的那個案例,后來怎么樣了?”
老主任打量著他:“你是青州的高陽吧?我聽說過你。那個案例啊……后來換了一屆領導,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思路——政府退出,交給市場。現在那里是全省最大的商業綜合體,稅收可觀,但原來的老職工……”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您覺得哪種方式更好?”高陽問。
“沒有更好,只有更合適。”老主任看著他,“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無論采用什么模式,都不能忘記為了誰。城市更新更新的是城市,但服務的對象永遠是人。”
這話讓高陽沉思了很久。
下午沒有課,高陽在圖書館繼續整理他的“青州實踐”筆記。寫到“容錯糾錯機制”這一章時,他停筆思考——這個機制推行以來,確實激發了干部擔當,但也出現了新問題:如何界定“錯”的性質?如何把握“容”的尺度?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省城。
“喂?”
“高陽同志嗎?我是趙建國的兒子,趙文彬。”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想和您見一面。”
高陽心頭一緊。趙文彬,省城有名的企業家,趙建國唯一的兒子。
“趙總,我現在在黨校學習,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