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看著他眼里的血絲,想說些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了,這個時候勸他休息,等于白說。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媽打電話來,說想周末過來看看我們。我推掉了,說你最近太忙。”
高陽心里涌起一絲愧疚:“等這事告一段落,我們回家看看二老。”
林清婉點點頭,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高陽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調出全市安全生產監管平臺的實時數據。四十二家停產企業的整改進度、九家復工企業的生產狀態、全市各危化品存儲點的監控畫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像在屏幕上跳動。
他的目光停留在誠信化工廠廢墟的實時畫面上。夜色中,那片焦黑的土地像一塊巨大的傷疤,印在城市邊緣。
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僅是為了給死者一個交代,更是為了這座城市不再有類似的傷疤。
手機震動,是老林發來的加密信息:“劉工筆記本已取到,內容很重要。趙德明公司項目經理今晚有異常動向,正前往機場方向。請示是否采取行動?”
高陽迅速回復:“控制此人,但注意方式,不要驚動趙德明。同時申請對韓小東的邊控,立即執行。”
信息發送出去后,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窗戶玻璃上,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堅定的眼神。
風暴眼正在形成。而他,必須站在風暴的最中央,穩住這條船。
墻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高陽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打開一份關于北部山區生態旅游環線安全生產專項督查的報告。
夜還很長,工作還很多。
但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
凌晨三點,城市沉睡最深的時候,青州市公安局指揮中心卻燈火通明。大屏幕上同時顯示著十幾個監控畫面:機場高速出口、趙德明公司所在寫字樓、韓小東在省城的住處、以及一家位于市郊的私人會所。
老林站在指揮臺前,眼睛布滿血絲但目光銳利。他手里攥著剛剛收到的兩份報告——指紋比對確鑿無疑;劉志遠的筆記本經過技術鑒定,確認是原始記錄。
“林書記,目標車輛進入機場高速。”監控員報告。
畫面上,一輛黑色奔馳正駛向機場方向。車內坐著趙德明公司的項目經理李宏偉——正是那個在威脅信上留下指紋的人。
“按計劃行動。”老林沉聲道。
三分鐘后,兩輛民用牌照的越野車從側方并入高速,一前一后將奔馳夾在中間。在距離機場還有五公里的一個匝道口,奔馳被引導駛離高速。車子剛停穩,六名便衣迅速上前控制現場。
“李宏偉,我們是青州市公安局的。”為首的警官出示證件,“請你配合調查。”
車里的中年男人臉色煞白,癱坐在座椅上。
同一時間,省城某高檔小區。韓小東拖著行李箱急匆匆走出單元門,剛打開車門,就被兩名身著正裝的男子攔住了。
“韓先生,請留步。我們是省紀委工作人員,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韓小東的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凌晨四點,老林帶著連夜突審的初步結果,敲響了高陽辦公室的門。
高陽顯然一夜未眠,桌上擺著半杯涼透的茶和一堆文件。見到老林進來,他立刻站起身:“怎么樣?”
“李宏偉撂了。”老林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興奮,“承認受趙德明指使,在爆炸發生前威脅王廠長,要他‘識時務’,停止設備整改。那個裝錢的信封是他親手送的,因為緊張,忘了戴手套。”
“指使的具體內容?”
“趙德明給了他五萬塊錢,讓他想辦法‘嚇唬嚇唬’王廠長。但趙德明特別交代了一句——”老林頓了頓,“‘如果實在說不通,就讓他永遠閉嘴’。”
高陽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這是謀殺指令。”
“對。李宏偉說他當時以為只是說說,沒想到真的會爆炸。”老林繼續匯報,“他還交代,趙德明經常吹噓自已在省里有硬關系,曾經幫某位老領導的親屬處理過‘麻煩事’。提到過一個煤礦的股權糾紛,大概在五年前。”
“煤礦?”高陽敏銳地抓住這個信息,“哪個煤礦?”
“沒說清楚。但提到了一個地名——梅嶺。”
梅嶺煤礦。高陽的記憶被觸動了。那是青州北部山區的一個老礦,三年前因資源枯竭關閉,礦權轉讓曾引發一些爭議,但當時他沒太關注。
“繼續。”高陽示意。
“韓小東那邊,省紀委已經控制。從他手機里恢復了大量刪除的聊天記錄,包括與趙德明的資金往來明細,還有……”老林深吸一口氣,“還有與某位省領導秘書的曖昧通話記錄,內容涉及干預青州項目審批。”
“哪位領導?”
“分管工業和信息化工作的劉副省長。”
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個名字真的出現時,高陽還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劉副省長,在省里分管工業、安全生產,正是誠信化工廠這類企業的直管領導。如果他也牽扯其中……
“證據確鑿嗎?”高陽問。
“通話錄音很清晰,雖然沒直接說‘行賄’、‘受賄’這樣的字眼,但暗示性極強。而且資金流水顯示,韓小東控制的公司曾向劉副省長兒子在海外注冊的科技公司轉賬兩百萬美元,備注是‘技術咨詢費’。”
高陽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這個案子的牽扯面,比他預想的還要大,還要深。
“鄭書記知道了嗎?”
“應該知道了。省紀委直接辦的韓小東。”老林說,“鄭書記秘書半小時前聯系我,讓我們把李宏偉的審訊筆錄和所有證據整理好,準備移交省紀委并案偵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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