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專項資金清理整合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青州體制內(nèi)激起了遠比星光村事件更深、更廣的漣漪。
如果說之前觸動的是某些人的“錢袋子”,那么這一次,無異于要重新劃分“勢力范圍”,觸及的是更深層次的權(quán)力和利益格局。
工作專班迅速成立,由高陽擔任組長,周明親自督戰(zhàn)。第一次專班會議上,氣氛就有些凝滯。
來自財政、審計、發(fā)改等關(guān)鍵部門的負責人悉數(shù)到場,但大多眼觀鼻、鼻觀心,發(fā)言謹慎,表態(tài)多于實質(zhì)。
“高市長,周書記,各類專項資金的情況非常復雜,”財政局局長老李扶了扶眼鏡,語氣為難,“很多是歷史形成的,有上級文件依據(jù),有的還涉及到對特定行業(yè)、特定群體的承諾,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清理整合……難度很大,是不是可以先從長計議,或者選幾個試點……”
“老李,正是因為復雜,才需要下決心清理。”高陽打斷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討論要不要做,而是在研究怎么做。難度大不是退縮的理由,正是因為難,才說明我們做對了。”
周明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緩緩開口:“我補充一點。
這次清理整合,不是要把所有資金‘一刀切’,而是要建立‘一個池子儲水、一個龍頭放水’的管理新機制。目的是提高資金使用效益,把好鋼用在刀刃上,集中力量辦大事。
對于確需保留的專項資金,要嚴格設(shè)定績效目標,加強審計監(jiān)督;對于重復設(shè)置、效益低下、甚至偏離政策目標的,要堅決撤銷或合并。這項工作,是省委深化改革試點的重要內(nèi)容,沒有退路。”
書記和市長態(tài)度如此鮮明堅決,與會人員自然不敢再明著反對,但高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無聲的抵觸情緒在會議室里彌漫。
會議結(jié)束后,高陽把審計局局長留了下來。
“老張,你們審計局要發(fā)揮關(guān)鍵作用。”高陽看著他,
“我需要一份最真實、最全面的審計報告,不要有任何水分,也不要怕得罪人。”
審計局長老張是個性格耿直的老審計,他點點頭:“高市長,您放心,數(shù)據(jù)不會說謊。
只是……有些資金流向,可能涉及到一些……敏感部門和人物,審計阻力會很大。”
“有多大阻力,市委市政府就在你身后頂多大壓力。”
高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放開手腳去干,我和周書記給你撐腰!”
真正的較量,在無聲無息中展開。審計局的工作組進駐各資金主管部門,遇到的卻是各種軟釘子。
有的單位以“檔案整理”為由拖延提供資料;有的單位提供的報表數(shù)據(jù)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更有的單位負責人干脆稱病請假,避而不見。
與此同時,一些奇怪的傳言又開始在市里流傳。有人說高陽此舉是為了攬權(quán),想掌控全市的“錢袋子”;
有人說清理資金會導致很多在建項目停工,影響經(jīng)濟發(fā)展和民生;
甚至還有謠言說,省里某位領(lǐng)導對青州如此“激進”的做法表示了“關(guān)切”。
高陽對此心知肚明,這是對方慣用的伎倆,試圖從輿論和上級兩個層面給他和周明施加壓力。他一邊讓宣傳部加強輿情引導,一邊更加堅定地推進工作。
這天晚上,他獨自在辦公室分析審計局報送的初步報告,越看心情越沉重。報告顯示,部分專項資金的管理混亂程度超乎想象,審批權(quán)下放隨意,資金撥付與項目進度嚴重脫節(jié),甚至存在違規(guī)出借、挪用的情況。
其中一個由張建國親信分管、用于扶持“重點企業(yè)”的基金,數(shù)億元資金流向了幾家經(jīng)營狀況堪憂、與權(quán)力人物關(guān)系密切的私營企業(yè),風險巨大。
他正凝神思考,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高市長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有些錢,不是你想動就能動的。水太深,容易淹著。給自已留條后路,對大家都好。”
高陽心里一凜,語氣卻異常冷靜:“你是誰?想說什么?”
“我是誰不重要。”對方輕笑一聲,“重要的是,高市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何必為了些陳年舊賬,把自已搭進去呢?星光村的事,只是個警告。適可而止吧。”
說完,不等高陽回應(yīng),電話就被掛斷了。
高陽拿著手機,聽著里面的忙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不是普通的威脅電話,對方對他的行蹤和工作進展似乎了如指掌。他立刻將這個情況報告了周明,并通知了市公安局。
周明的反應(yīng)異常嚴肅,他直接聯(lián)系了省公安廳的負責同志。很快,一個由省廳派出的秘密工作組抵達青州,開始對高陽及其家人實施保護,并對威脅電話進行溯源偵查。
壓力空前,但高陽和周明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在周明的支持下,高陽以工作專班的名義,連續(xù)下發(fā)多份督辦通知,要求各資金主管部門限期完成自查自糾,配合審計工作,對拖延、阻撓甚至對抗清理整合的單位和個人,將啟動問責程序。
強有力的措施開始顯現(xiàn)效果。一些觀望的單位開始轉(zhuǎn)變態(tài)度,主動對接審計工作組。審計進度明顯加快,更多的問題暴露出來。
一周后,市公安局和周明先后向高陽反饋了調(diào)查情況。威脅電話使用的是不記名的一次性電話卡,追蹤到最后是在鄰市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集市上售出的,線索到此中斷。
而省廳工作組經(jīng)過初步排查,認為高陽及其家人面臨的潛在風險等級較高,建議加強安保,并提醒高陽近期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公開活動。
“高市長,看來有人是真的急了。”周明在辦公室里,神色凝重地對高陽說,“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接下來的公開活動,我可以多承擔一些。清理整合工作,我們節(jié)奏可以適當調(diào)整,但方向絕不能變!”
高陽搖搖頭:“周書記,這個時候我更不能退縮。我要是躲起來,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會讓那些支持我們改革的人寒心。
該我出席的活動,我照常出席;該推進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
他看著周明,眼神清澈而堅定:“既然選擇了深水區(qū),我就沒指望能穿著干衣服上岸。”
周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贊賞,有擔憂,最終化為一聲輕嘆,用力拍了拍高陽的肩膀:
“好!那我們就一起,把這潭深水攪它個天翻地覆!”
就在青州上空陰云密布之時,從星光村傳來了一個好消息:經(jīng)過精心管護,首批提前掛果的藍莓成熟了,雖然產(chǎn)量不多,但品質(zhì)極佳,已經(jīng)被一家高端生鮮超市以高出普通水果數(shù)倍的價格預訂一空。
參與合作社的村民,第一次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分紅。
馬天寶特意帶著一小籃新鮮藍莓來到高陽辦公室,興奮地匯報著情況。
看著籃子里那些飽滿深藍、帶著白霜的果實,高陽多日來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
這小小的藍莓,如同陰霾中的一縷陽光,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給人希望。
它證明,只要方向正確,方法得當,扎根泥土,埋頭苦干,改革終究能結(jié)出甜美的果實。
高陽拿起一顆藍莓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帶著清新的氣息。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滿荊棘,深水區(qū)的暗流依舊洶涌,但他心中的信念,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