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到任后的第一周,幾乎都在密集的調研和談話中度過。
她不像高陽那樣直奔問題最尖銳的經開區,而是選擇了另一種路徑——先從黨建和干部隊伍入手,走訪了幾個具有代表性的鄉鎮街道和市直機關。
她的調研風格細膩,善于傾聽。在某個街道黨群服務中心,她不是坐在會議室聽匯報,而是走到服務窗口前,和前來辦事的大媽聊家常,問她對社區服務的感受;
在組織部,她不僅聽部長匯報,還隨機找了幾名普通科員談心,了解他們對單位氛圍、職業發展的看法。
幾天下來,她手里那個皮質筆記本記滿了各種看似瑣碎的信息:某個鄉鎮干部提到“上面檢查太頻繁,疲于應付”;
某個窗口工作人員抱怨“系統不互通,群眾要跑好幾趟”;
還有年輕干部私下反映“感覺干好干壞一個樣,提拔重用還是看背景”……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腦中逐漸拼湊出一幅青州政治生態的微觀圖景:
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在一定程度上存在;部分干部精神狀態懈怠,缺乏干事創業的精氣神;體制機制上也有不少梗阻。
周五下午,按照慣例召開書記辦公會,李國華、林清婉、高陽三人參加,主要溝通一周情況,協調重要事項。
李國華先通報了省里幾個會議精神,然后看向高陽:“高陽,經開區那邊,情況摸得怎么樣了?”
高陽放下手中的筆,神色凝重:“李書記,聯合工作組的審計和調查有了初步結果。
星光電子項目問題很大,青州星光公司就是個空殼,資金流向基本查明,大部分都以各種名目轉移到了鼎隆置業關聯的企業。
張建國在項目引進、土地出讓、尤其是配套工程指定承建商等環節,涉嫌濫用職權、利益輸送的證據比較充分。
另外,還初步發現經開區存在多宗土地閑置、違規變更規劃用途的問題。”
李國華臉色沉了下來:
“觸目驚心!必須嚴肅處理,形成震懾。清婉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林清婉合上筆記本,語氣平和卻帶著力量:“李書記,高市長,我完全贊同對經開區存在的問題一查到底、嚴肅處理。
不過,我在想,我們在‘破’的同時,如何更好地‘立’?這幾天我走了幾個地方,感覺我們部分干部隊伍的狀態,和青州當前面臨的艱巨任務不太匹配。”
她頓了頓,繼續道:
“比如,有的干部存在‘等靠要’思想,認為張建國倒了,上面會派人來,或者等著高市長拿出全套方案;
有的則存在‘怕擔責’心態,擔心多做多錯,不如少做少錯;
還有的甚至可能有點‘看熱鬧’的心理。這種狀態下,就算我們拿出了再好的改革方案,落實起來也會大打折扣。”
高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最近也隱隱有這種感覺。
處理具體事務阻力不小,一些部門推諉扯皮的現象時有發生。
林清婉看向李國華和李陽:
“我建議,在配合省里查辦張建國案件、推進經開區整頓的同時,我們市委是不是可以牽頭,在全市干部隊伍中開展一次思想作風整頓和能力提升活動?
目的就是統一思想、凝聚共識、提振士氣、提升能力,為接下來的深化改革和加快發展掃清思想障礙,提供隊伍保障。”
李國華眼睛一亮:
“這個建議好!清婉同志,你抓黨建和干部工作是行家里手,這個活動就由你來牽頭謀劃,拿出一個具體方案。高陽,政府這邊要全力配合。”
“沒問題。”高陽立刻表態,
“發展改革需要黨建引領,需要過硬的干部隊伍來執行。清婉書記這個切入點找得很準。”
他看向林清婉,目光中帶著贊許和認同。他擅長沖鋒陷陣、解決具體問題,而林清婉則更善于營造氛圍、凝聚力量,兩人確實形成了很好的互補。
林清婉微微一笑:“好,那我盡快拿出初步方案。另外,李書記,高市長,我還有個不成熟的建議。
我們是否可以考慮,在處置星光電子這類爛尾項目、盤活存量資產時,探索建立一種‘容錯糾錯’機制?
明確在改革探索中,出于公心、程序合規,但確實因為不可預見的市場風險或客觀因素導致未達預期甚至失敗的,在問責上可以酌情考慮,以此鼓勵干部敢于擔當、勇于創新?
當然,這必須與明知故犯、以權謀私嚴格區分開來。”
高陽心中一震,這個想法很大膽,但也切中要害。很多干部之所以不敢碰“硬骨頭”,就是怕承擔責任,怕秋后算賬。
李國華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清婉同志這個想法很有建設性。
改革進入深水區,確實需要鼓勵探索、寬容失誤的機制和環境。這件事也可以納入方案統籌考慮,我們先在小范圍試點,摸索經驗。”
書記辦公會在務實而富有建設性的氛圍中結束。走出會議室,高陽和林清婉并肩走在走廊上。
“容錯糾錯機制,這個點子很棒。”高陽低聲說,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能解決很多干部的后顧之憂。”
林清婉目視前方,保持著副書記的儀態,嘴角卻微微上揚:
“總不能光讓你在前面沖殺,我也得想想怎么給你,給大家,營造一個好一點的環境吧。”
兩人走到辦公室門口,各自掏出鑰匙。
“晚上食堂?”高陽問。
“不了,約了婦聯的同志談工作,估計就在辦公室隨便吃點。”林清婉搖搖頭,“你記得按時吃飯。”
“你也是。”
簡單的對話后,兩人各自走進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繼續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但一種新的、積極的變化,似乎正隨著這位新上任的女副書記的到來,在青州市委市政府大樓里悄然孕育。
…………………